随随道人

再次醒来已是暮色沉滞的残星冷月之景。

本尊眼睑还未掀开就觉碎骨碾肉的痛意冲着周身铺盖而来，猛然睁眼，下意识唉呼一声。那滋味……严丝合缝的真真不给人留下片刻舒缓。

尚带潮意的里衣很快便被冷汗舔湿，粘腻粘人。

未曾使本尊留神察探的后脊传出一人清朗的关切之问，“仙人醒了？身上可还觉得哪里不爽？小生刚刚抓来一条红环锦鲤，正好做汤暖暖身子。”

本尊晤了，原来正是这身后人救下了这躯壳。

恩情难表，本尊从地上爬起，疼痛不知为何又减了大半。转身，满眼含笑的本尊在看清了来人的尊荣之后。登时，面色骤变。

这……这厮……

额点朱丹，面涂脂粉……

这……这……这厮不就是本尊座下看门的恶童子么？！

当年劣子与所谓名门正士里应外合害得本尊无妄生受百年禁闭。如今本座转命偷生的所有种种定也和此子脱不开干系。

未等我叱喝这恶人一句，这人面相又似被晕染而开水墨丹梅一般扭转作另一幅本座同样熟悉刻骨的脸颜。

锋眉桀目，冷面盛人……

任随之，十步之内……我必杀你！

那人转身而去的掷地之语，犹响耳海。

左手摸腰，发现本尊常年伴身的配剑已不在身侧。本尊正觉蹊跷，那人果然又换了一张皮相。

鬼面鱼唇，牛角塌鼻，一看就不是甚么正经妖魔。

紧绷的弓弦一松，本尊甚至有些想笑。

然而，过了不到十个弹指。本尊终于发现诡怪之处并非来自手捧锦鲤的年轻人身上惹……

本尊，缓缓抬起已然消肿的双臂，不出所料白底的肤体之间果然孽生了不少浅绿色斑。

“仙人？”年轻人拿手在我眼前晃晃，本尊闭眼晃了晃涨大的脑仁，终于见着几分那人的本来面目。

十七八岁的面相，杏眸皓齿，笑靥和煦如风。

一口带着热气的空罐子滚到我脚边，年轻将人倒下的陶罐拿起来，一脸烂漫纯善：“要不要再来点红鲤山菇汤？”

素净白嫩的菌子；活泼晃眼的锦鲤；散着些许热气的汤罐……

一切看似平淡……但那不知名状的菌种无端端竟让本尊有些眼熟……

再来点？莫非这恩人相公在本尊酣眠之际已经喂过本尊鱼汤喝了？想起来刚苏醒时口中确实有一股香甜气息，来不及细想，那股天旋地转的幻觉又开始作祟，花花绿绿的几个小人儿一个牵着一个围着本尊的小腿转圈。

本尊索性闭眼，席地坐下。

橙红的火光讲贴近的皮肉烫得热热酥酥，偶有跳脱的火星子‘啪’的一声踩到手背上，不待人驱赶，那小小一点橙光转瞬即逝，不留一毫一丝。

那年轻人在本尊不远处乘些活水开始煮治汤水。肉菌俱全的汤锅不一会儿便热气沸腾、乳汤翻腾了起来。

香气萦绕，扑鼻而来。久不知人烟味儿的本尊反倒被勾起了一点食欲，刚掀开眼睑本尊倒又想起那菌子是个什么东西了。

当即冲着那年轻人踢上一脚，“不能喝！”

这种菌子，可是能生生毒傻一条野犬，后来那犬逢人便咬，连小时候给他喂过羊奶的本尊也不再认得。

本尊的救命恩人半蹲的躯体差点栽倒，一手撑地回味过来是有人在他背上踹一下。见到本尊贵荣，那年轻人似是被大大惊窒住了，半咧着嘴眼眶大开怔怔的样子，眼泪花缓缓冒头。

莫非踢得狠了？可现今这幅疲弱的身子骨即便是再等本尊修养一两个时辰恐怕也不能给一个健全体魄的男人造成多少损害。

唔，这下本尊也不知该如何了。

想来也是刚离开亲亲父母亲的少年人罢了。

那年轻人向本尊絮絮道出独身入谷的缘由及其一路所遇种种惊险乖张。

剪路大盗、花猫斑狸、毒虫怪鸡，巨鱼轿夫……

前面那些本尊倒不觉稀奇，但刚听到鹤童子渡桥这段本尊就打断开始放下戒备喋喋不休的年轻恩公。

“你此番千里迢迢拜访隐山人，怎就连个渡子钱都未有？”。

年轻恩公小声辩驳：“仙人您是有所不 知，那些黑心剪路人将小生的盘缠全都卷了去，否则谁又愿意沦落流转至此地？不过仙人您又为何……”

“本……”轻咳一声，又道：“贫道，贫道是奉掌门命来此世间磨砺罢了，路遇凶险妖灵，贫道身上又带旧伤，这才让妖物钻了空子”。

见着恩公不疑有他，本尊才悻悻然问起毒菌子之事，并向他展示本尊双臂上变淡了一点的片片绿斑。

恩公这才知觉自己的好心差点就害了仙风道骨的本尊我。

本尊声声受着这年轻人的万分歉然。看他丝毫不见狼狈的样子，本尊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学的是什么法？”

恩公一楞神，反应过来笑道：“小生不过一介凡躯，幸好有鹤兄相助才能分毫未伤，只是……小生的头发……”

转眼看去，恩公揪拽着一看就是被人恶意剪断的额发，正暗自苦恼。

想来，摆渡人并未对这年轻人有过多的手软心慈。

不知为何，本尊心里又生出一些微妙的庆幸。

正说着，天边飞回一只大鸟。戏水回返的一只巨鸟长着黑白相间的漂亮羽色，修长优雅的脖颈上一对同样大小的绿豆眼斜地嘎嘎叫看着本尊。

本尊想到了，这不就是被本尊罢了一根羽毛的大鸟吗？

有些世事的巧妙，还真不是撰书人能够想到的。

不过，不是很凑巧的一点就是，本尊当时被人丢落到崖底时怎也每个甚么东西接住。作疼不已的腰身今后可能就不能再抗抵一次这样的冲击了。

本尊看这小子很有一股灵气，于是起了收纳之心。

“贫道跟你小子有缘，伸手过来，贫道为你把脉”。

恩公许是也没见过这戏文话本里才会演的计俩，眼冒金光的点点头颅，看那样子怕是早等着这句话呢。

使唤这人坐下，本尊亦然。这一把脉不打紧，此人竟是百年难出一个的通灵体。

这体质最易招染鬼怪精灵之流，常不是被生生吓死，就是被鬼怪侵扰吸干精血而亡，极少有活到壮年者。

看这精气神，想来尚未有鬼怪之辈烦扰，不知是否怀有灵宝护身。

“对了，小生名唤常探春，晚辈冒昧敢问仙人法号？”少年冲本尊躬身一礼，盛满星光璀然的华眸有点不是那么真切，本尊也只当是毒素未消、眼花罢了。

理了理些微松散的衣襟，本尊宛然，对着那年轻容颜迂然道：“贫道法号——‘随随道人’，福生无量天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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