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布尔乔亚

贤德一觉醒来，酒已被雨冲醒了，他摸摸兜里的200来块，这是他最后的在城市的家底，他不想再丢掉它。

对于昨夜的事，贤德并不记得清楚，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睡在长椅上，也许是是在太困了。酒虽醒了，头脑却被冲昏了，晕晕沉沉的。贤德把诺基亚拿出来看时间，顺势滑出了一张小的揉成一团的硬卡纸，是亢龙的名片。

他猛地想起昨晚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一个老乡太不厚道了，连点儿礼貌都没有，多么丢脸！贤德十分看重脸面，在酒馆里，在许多人眼下自己竟那么没礼貌，他似乎能听到别人议论他的声音，那声音在他耳里打转，怎么也无法使它跑出来，忘掉它。

他决定去道个歉。

昨夜已经很疲倦了，跌跌撞撞地来到县初中门前，刚叫保安说叫人，贤德又觉着不好意思了。见了面该怎么说呢？昨天的是他都觉着再也没脸见亢龙的脸了。他觉得亢龙是个大义的人，不会计较的，就算不道歉也没关系，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待在这丢人现眼呢？他决定要走，少待在人杂的地方丢脸，万一这儿有昨晚在酒馆的人呢？万一他们嘲笑起来，贤德又怎么脱身？所以还是走为妙。贤德随即转身离开，只留下那个保安不明事理、疑惑地站在那儿。

贤德正想着工作的事儿，突然想起二胡野也在城里。二胡野是贤德的玩伴，在七岁那年分开了，听说现在他发了财，正在县城做些布尔乔亚的事儿，当老板，开工厂，雇工人。

贤德厌恶布尔乔亚，而二胡野是他的玩伴，他觉得二胡野一定会帮助他的。

好不容易找着了二胡野的厂。嚯，这门面装修得实在大气，大理石砖铺墙壁，金色油漆刷招牌，少见的电动栏门，气派的保安室，一副蛮有钱的样子，看来二胡野过得挺不错的。喊了人，贤德被一小伙引进了一个类似办公室的地方，不过比普通办公室还要豪华，似乎是老板休息室，二胡野正坐在里面。

二胡野喜二胡，身材矮小，皮肤白稚，留着唇上胡，胡子从鼻子那儿分成两半，从嘴边长下来。他对员工还算不错，在这儿很少见，所以博得大家尊敬。二胡野是个外号，因为他喜二胡，拉得却不怎样，拉出来像野孩子般的不行。

“二胡野！”

在家乡，只有贤德会叫他二胡野，所以他便认出了贤德。

“贤德！你怎么来了？”

“来城市打拼！”

二胡野问他最近情况，贤德告诉了他。

“可怜的人，要不来我这儿吧，做个高职位，譬如流水线主任。”二胡野说。

“可以吗？突然多出个主任来，还是关系户，不会受大家不欢迎吧？”

“没问题，这儿的都是朴实厚道的人，他们会理解的。”

“那谢了哈！”

“都是兄弟，不用客气——哟，到点了，现在，主任，去通知他们下班。”

贤德谋到了这个好职位，心里自然欢喜，他觉得也不能亏了二胡野，便决心好好干。贤德通知了大家下班，便要在去见二胡野，说一些小时的事，毕竟老朋友见面。

走到半路廊道里，贤德想到自己已经有了资料，有了钱，成了个小布尔乔亚，突然觉着头脑昏昏沉沉的，一阵眩晕，贤德昏了过去。可能是淋了一夜细雨，贤德发烧了。

贤德厌恶布尔乔亚，最后自己成了自己所厌恶的人，未免有些矛盾，自己会收到像自己一样的厌恶布尔乔亚的人所厌恶，特别是那些底层的困苦工人和农民，他似乎觉着自己没脸回到家乡了，但自己有了稳定工作，有了钱，有了脸，自己挺矛盾的。

贤德在旅店躺了一礼拜，多亏二胡野付了房钱和药钱，贤德才好转，二胡野给了他2000块，叫他好好修养，贤德听从了他的劝告，决心好好修养。

乡下是个好地方，贤德决心回到家乡，待上一礼拜，二胡野也赞同他。

贤德回到家乡，迎接他的是同一组的老乡，他们都说贤德有出息了，这让贤德大有脸面。其他组的，有的不认识，有的厌恶小布尔乔亚许贤德，听他回来极不耐烦。街上的人有的对他表示欢迎，有的对他吐唾沫，有的在暗地里咒他，但贤德觉着少了些感觉，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在家里躺在床上，听到石头砸玻璃的声音，他明白了，少了家乡人之间的亲密感、信任感，因为他成了无产阶级所不能相信的小布尔乔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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