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龇牙的狗妖

灶上熬着粥，我坐在后头添着柴。

有离得近的人家，纸鹤已经飞了回来，一头栽进了炉膛里燃烧殆尽。

金光微闪，指尖的暖意又深了一分。

这神秘的光焰，似乎有着吸纳愿力的能力。

“光。”

整朵光焰随着我的意愿浮现出来，显然比昨日在崔里正家时壮实了不少。

正是镇上居民收到红纸后的感谢之情，形成的微弱愿力，被光焰融入一体。

我隐约觉得，所谓的气运，或许便是霞浦镇居民的愿力。就像是庙里的香火需要人来供奉，镇上的人口不多，光焰才会是这般微弱的景象。

光焰见我没有要动的意思，蹭了蹭我的指尖便隐了回去，恢复成火焰纹的样子后消散。

将几间屋子简单收拾过后，我就去寻崔里正。

幸好，他家那凶狠的看门狗不在。

仆役将我引去正厅候着，还上了茶。

没过多久老头儿就过来了，手中还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卷。许是时常翻阅的缘故，书卷的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

“您这，还亲自看书呐？”我有些没话找话。

老头儿轻嗤了一声，说道：“若是我再年轻些年岁，赶考中举这些事，哪里有你的份！”

说罢，将手中的书卷递给我。

我接过后打开，书卷的右上角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字：《中州揽胜》。

我翻来覆去也没有找到著作者的署名。

“这是？”我不明白崔里正的用意，便问他道。

“这是布下阵法的大能留下的，记录了他在中州大地游历时的见闻。”老头儿说道。

我闻言翻阅了几页，上面的文字连蒙带猜勉强能认出，只是遣词造句颇有些晦涩难懂，大体上都是一些游记。

比较意外的是每篇游记后都绘制了一幅舆图，没有比例尺和各类地形示意，看着倒像是简易版的藏宝图。

翻到最后一页有记录的地方，赫然标注着霞浦镇。

这老头儿不会是要我沿着这些舆图去寻宝吧？！

我惊讶地看向崔里正，发现他也正看着我，眼神讳莫如深。

“啪！”我忙将书册丢还给他。

“我就是个啥啥都不会的废材，您找我可得误事！”我知道老头儿看我不痛快，但是在他的地盘上，我不敢将拒绝的话说绝了，嘿嘿地尬笑着，想着能糊弄过去。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放心，我找了人来教你！”说罢，他对着厅外招呼道：“进来罢。”

我闻言向外看去，背着日光走进来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身材劲瘦，头发被布条束着，看着便精神无比。

待人走近了看，眼睛有神又泛着灵巧，五官端正，皮肤呈小麦色，看着倒像是精灵的邻家小弟弟。

正想向他释放些善意，却没想到他冲我呲牙一笑，白牙森森，尖锐的牙峰上冒着冰冷的寒光。

我仿佛是被盯上的猎物，就像门口的大黄狗那般让我心惊胆战。

见我瑟缩着退后，紧紧地抵靠在椅背上，这少年冷笑一声，对崔里正说道：“就他这样的，能成什么事！”

那浓浓的不屑之意，深得崔里正真传。

老头儿揉着自己不知道翻了多少道褶子的额头，有些无奈地说道：“天命于此。”

“嗤！”少年有些不屑，冲着我呲牙，越发像门口的大黄狗了。

我被他吓唬得不轻。

崔里正看我瑟缩的样子有些无奈，只好轻斥少年道：“你吓唬他作甚，若是出了好歹反倒误事。”

“对对对，我胆小，您离我远着些。”我附和道，唯唯诺诺的样子愈发惹来面前俩人的不满。

崔里正看着我来气，忍了又忍，指着少年对我说道：“这是旺财，一路上有他护着你，并指点你修行。无论是各类术法还是中州的习俗，他都精通。”

我闻言大惊，问道：“您这是要我去哪？”

老头儿点点桌上的书册，说道：“沿着这本书上的舆图，寻找其他的阵法，看看能否遇上其他的机缘。”

我顿时觉得今日来寻崔里正是个莫大的错误，感觉自己往火坑里跳了，只是在他二人虎视眈眈之下，没有我退缩的余地。

我只好想着法子推脱，对崔里正说道：“您看我废是废了点，但既然我身负重任，您就不能找位德高望重的先生来教我么？这位小兄弟年纪还没我大呢，您就这么放心让我随他一起出去啊？”

话音刚落，就瞧见少年身上有白光闪过，一道凶猛的身影向我扑食而来。

我躲闪不及，便被它连人带椅翻倒在地，低沉的嘶吼声伴随着一阵口水的腥臭让我眼前一黑！

这特么不就是门口的大黄狗么！

面对森冷的寒牙，我很可耻地晕了过去。

昏睡间并不安稳，似乎一直被狗追着跑，就在即将被追上撕咬时，我猛然惊醒了。

大汗淋漓地喘着粗气，我谨慎地打量着现在所处的居室。

没有窗，屋子里昏沉沉的，余光瞥见了一排熟悉的烛台。

这是崔里正家布了阵法的那间屋子，我正躺在原本绘了阵法的地面上！

“还真就是个废物！”我听见一声低沉的话音，闻声看去，椅子上懒洋洋地倚着一道身影。

“你不要过来啊！”我手脚并用地向后疾退，想要离他越远越好。

到了此时，我怎会不明白，那个看着不好相处的精明少年，就是门口的大黄狗变的！

我退到墙角，退无可退，感觉自己给自己找了条死路。好在他并不过来，就那样倚在椅子上看着我。

也不知道相持了多久，外头的门终于推开了，崔里正走了进来，瞧见我狼狈的样子，对少年说道：“你又吓唬他了？”

“我可没这么空，他自己吓的自己。”少年对我满满的不屑。

老头儿无奈地叹着气，将我从地上拎了起来，踌躇了一会说道：“若实在不行，便这样算了吧。”

“算了！？怎么就算了！这么多年的心血，几代人的坚守，就因为这个废物就算了？！”少年闻言炸毛。

“那不然又如何！他连接近你都不成，还怎么面对以后！我霞浦镇百姓的性命，怎可交到他这样的人手里！”老头儿也是气血上涌，一掌拍在桌案上，将烛台震落在地。

原本就微弱的烛光熄灭后，屋子里漆黑一片，就听见崔里正和少年愤懑的粗喘声。

我这人废归废，但上一世好歹在职场上混了不少年，多少还是能听得懂好赖话的。听他俩这意思，不说中州这么广袤的大陆，单单就是霞浦镇居民的性命，都牵扯在了我身上。

虽说在这里并未飘荡多少日子，但那些像吴大娘，黄屠夫，顾掌柜般鲜明的生命，仿佛都与我有了牵绊。

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灰飞烟灭，我自问无法无动于衷。

心念微动，指尖轻颤，倒在地上的烛台又亮起了火光。

微弱的烛光下，我看见崔里正和少年惊讶的神情。

“我，其实，就怕狗。”我喃喃道。

崔里正瞧着烛光，转向我的神情有些欣慰，在他看来，我总算没有废物得那么无可救药。

反倒是少年脸上充满着不可思议，继而冲着老头儿嚷嚷道：“他这是针对我！”

“不敢！不敢！”我连连否认，深怕他又化形扑来咬我。

崔里正怕他又将我吓晕过去，只好让他先去屋外守着。我见他摔门出去，深深地吐了口气，紧绷的心神总算是松懈下来。

老头儿许是从未见过像我这般怕狗之人，有些犯愁地说道：“你就不能将他当成人来看么？”

到了此时，我怎能不明白，这少年就是门口大黄狗幻化成人。

只是小时候被狗追着咬过，给我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太深刻，加上这些日子他又总冲着我呲牙。

“您就真没别人了吗？”我还想再挣扎一下。

老头儿摇摇头，对我说道：“旺财是先人留在崔家的妖宠后代，除了他，怕是没有人更适合陪着你去寻访遗迹了。”

我闻言，心中一凉。

我从未想到重活一世，要克服的第一个困难，就是与我的天敌相处。

“实在不行，您能给他栓上狗橛子么？我怕他咬我。”我不死心地与老头儿打商量。

“我现在就咬死你！”屋子的门被猛地拍开，一道人影从外头冲了进来，疾速幻化成原型张口向我咬来。

来不及骂脏话，指尖的光焰瞬间成型，“呼啦”地向狗子燎去。凶猛的猎犬并不将微弱的光焰放在眼里，张口便想吞下。

剧变就在此时发生，狗子疾驰的身影骤然摔下，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我瞧见它忙不迭地将光焰吐了出来，“嗷嗷”地在地上打起滚来。

显然是被光焰伤着了。

老头儿见它在地上扑腾着，怕它伤着自己，赶忙上前将它困住，将它的嘴掰开。

“嘶！这伤的不轻！”老头儿一边说着，一边皱着眉头看我，显然是没想到光焰能给狗子带来巨大的杀伤力。

我见狗子这会不能动弹，伸长了脖子向它嘴里看去，整个口腔内都燎满了水泡，有几个已经让它咬破了，浓水伴着血丝挂在它的牙尖上，看着可怖又可怜。

“自卫，我这是自卫。”我颤颤地说道，深怕狗子又暴起找我麻烦。

崔里正会些医术，只是不懂得给牲畜看诊，只好叫狗子又化成了人形，找了些伤药给他敷上。

狗子这会闭着嘴，清隽的少年外形总算看着没那么吓人了，我勉强能与他待在一处。

老头儿见这会我们总算是和平相处了，便问我道：“那道光焰是怎么回事？”

我挠挠头，也不知从何说起，便将手指伸到老头儿面前，将火焰纹浮现：“您还记得昨日那些红纸吗？似乎是吸收了一些愿力，变得更大了一些。”

“我早上试过，轻易便能将柴火点燃，火力也较往常燃烧得厉害。”

“至于其他的……”我话音落下，看向了狗子。

狗子嘴里含着药，“呜呜”地没法说话，只是那含着泪光的眼角早已泛红。

老头儿便明白了光焰的威力不小。

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步，我瞧着崔里正的背影渐渐放松了下来。我也暗自欣喜，在这异世，总算有项技能显得我不这么废物了。

踱了几圈之后，老头儿像是有了决定，对我说道：“这光焰轻易不要外露，免得惹祸上身。”

我闻言一愣，问道：“为何？”

狗子闻言翻翻白眼，嘴里疼得不行，又不能张嘴说话，在一旁直哼哼。

老头知晓他的意思，解释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道光焰伴随气运而生，绝非凡品。这一路上机遇与风险并存，在你未有护着他的能力之前，一路低调行事才是正理。”

我知道这趟中州之行无法避免，但是和狗子一起上路，我还是有些不适应。

老头儿见我又想找些借口推脱，便轻声对我说道：“往后你就扮作出门游历的书生，旺财便做你的书童。若是有什么差遣，让他去办便是。”

说罢，冲着我挑挑眉。

我看向对面坐着的少年。他耳朵好使，即便老头儿说的轻便，这会也听了明白，原本嚣张的气势顿时便蔫了下来。

嘿，这感情好！小爷我也是有书童的人了！我的气势顿时抖了起来。

老头儿见我答应了，让我将书册收好，回家收拾收拾行李，第二日便出发。

这会是他有求于我，于是便又磨着他答应了给我寻样代步的工具，这才得意洋洋地离开了崔家。

回到了小院，我并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简单寻了几件衣裳，并崔里正给我的书册，扎了一个小包袱。

找了竹筒灌了些放凉的开水，准备第二日上街去买些干粮，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的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家中更是空空如也！

为何厨房里能幻化出食物，却不给我幻化些金银之物！

将家中所有能藏物的地方都翻找了一遍，我才死心地趟在榻上，心里隐约有些后悔，早知会有风餐露宿的日子，上一世我就应该好好钻研野外生存技能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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