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家偏不信邪，我倒要看看这清城山的老秃驴们有什么本事能拦得住奴家。”鹤方子摇了摇手中的团扇，“这凡人的玩意儿就是有趣，想必金光寺里也有不少有趣的东西。你们，可愿意随奴家同往？”随身的几只修行尚浅的狐狸虽然尚未修得人形，却约略听懂了，用头蹭了蹭鹤方子的脚尖，以示同意。

是夜，皓月当空，鸦雀四起。清朗的月色下，一行人狐不分的碎影正悄然游行。为首的持着一柄团扇，一袭红衣与唇上一点嫣红交相呼应，明灭的狭目与惊起的萤火相得益彰，周身数十个狐首人身的侍者提灯紧随，再朝后是数不清的幽蓝的眸子，像是深夜中涌动着杀意的长河。

金光寺内烛火摇曳，几个小僧人结伴夜起小解，偶然瞥见西北方向一大片乌云正在往月亮的方向逼近。其中一个脑袋大的小和尚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说：“想必明日又不得清明了。”领头一个个高的小僧人“呱唧”一声给了他大脑袋一记板栗：“阿弥陀佛，明日必是晴天，阿弥陀佛。”说完就领着几个小僧人回屋躺下了。许是别处宿鸟翻飞，惊得院中几株菩提无风自动，树下深潭波心一点，隐约可见那乌云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而那些小和尚们早就回房躺下，沉沉睡去。

“吱呀”一声，老方丈支起绣了轻微苔痕的木头窗子，外面是朗朗晴天，几个小和尚吵闹嬉笑着跑到院子里打水洗脸。院子里的惊鹿正有条不紊地敲着磐石，老方丈看着深潭上飘落的几片血红色的叶子，默默转身回禅房坐下。许久之后，直到院子里漫开了早起香客的烟火气，人们平静祥和的声音窸窸窣窣地从禅房外传来，老方丈才长舒一口气，关起门来兀自研究起什么。

鹤方子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可怕的晚上。那晚，她带领一众狐妖准备夜袭金光寺，在靠近金光寺所在的出云山快三里路的时候，前行的道上突然冒出了一个身影，她定睛瞧了一眼：那人穿了一身很怪异的衣服，左半边是如寺里袈裟般的明黄，右半边是如盛夏中绿过了头的荷叶般的墨绿，松散的头发微微束起，正侧首打量着来人。是个人类，周身没有半点神鬼妖的气息。鹤方子轻蔑一笑，拿扇子轻轻拍了下身前一个小个子提灯侍者，小侍者心领神会，嬉笑着奔向那人，细碎紧密的小脚步难掩即将吃到美食的喜悦。那人看到狐面人身的侍者不仅没有害怕地慌忙逃窜，反而抬起了右手，一个弹指，那侍者甚至没来得及被打回原形，就昏死过去。鹤方子登时火起，没来得及说什么，猛然间看到那人眼中冒出了猩红的寒光，身为六尾狐妖的她竟然觉得一阵胆寒，她突然想起了那个不成文的规定：“天下皆可踏，唯金光寺不可。”鹤方子一时间怔住了，但她的随从们可没有，它们可看不出眼前的人类有什么异样，伤了它们伙伴的人类，吃掉便是，没等鹤方子下达命令便一拥而上。鹤方子顿感不妙，刚收了团扇准备应战，只见那人飞至半空，无数把迸着寒光的长剑凭空出现在其身后，那清冷的寒光竟连月光也为之失色，还没等鹤方子反应过来，那些长剑便如坠落的飞鸟般直直砸向地面，鹤方子眼见着无数长剑向自己袭来，身经百战的她立即冲上前，展开三尾挡在自己的随从身边，但她瞬间就发现自己太小看这些长剑了，那长剑刺骨寒冷，撞击在尾巴支起的屏障上滋滋作响，被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傻了的随从们握着灯瞪大了似乎还想疑惑却已经惊恐不已的眼睛，没有一刻犹豫，鹤方子立马强开剩下的三尾将随从们牢牢守住，自己则反手掏出心爱的团扇，直击那迎面而来的铺天盖地的长剑，长剑以破竹之势刺穿团扇，一道道划破鹤方子的脸颊，鹤方子眼见着心爱的法器几近破碎，这才深深懊悔，自己不该轻易尝试打破那个传言，这才恍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可能并不是人类，自己之所以感受不到他身上的气息只是因为自己修为尚浅：“这位俏公子，奴家，和孩子们，不过是路过，何以至此？”吐完这几个字鹤方子的嘴角开始涌出鲜血。

那人垂眼瞥向被鹤方子护在身后被吓出原形的小狐狸们：“此路不通。”鹤方子艰难地抬头，那人就立在半空，身后一轮明月，看不清他的脸。“那奴家，这就折返。”那人没有说话，鹤方子顶着一柄近在咫尺的长剑咬着牙尽量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还请公子，放过，奴家。”长剑嘶哑作响，鹤方子的鼻尖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那人依旧不说话，但长剑的速度和力度似乎没有先前来得激烈了，正当局势有所缓和的时候，一支银白色的长枪刺破月色，直指半空中的那人，那人歪头闪避，鹤方子借机用遁术将一众呆傻的狐妖们传送至安全地带。夜色重归静谧，那人收了长剑，那枪的主人也渐渐浮现于夜色。

“十妄，哦不，程悠哉？”男人戏谑着打量着从夜空中缓缓落下的男人：“好久不见啊。”那个被叫做程悠哉的男人依旧默不作声，只是看向口吐鲜血的鹤方子，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莫要再接近出云山。”鹤方子艰难地点头应下，这才得空转头去看救下自己的人，不看不知道，来人竟是清城山三城主付雨楼。

付雨楼看向鹤方子，一改方才戏谑：“没用的东西，谁让你来这里的？要不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你今天就死在这里吧。”鹤方子羞愤交加：“属下有罪，请三城主责罚。”付雨楼扫了一眼鹤方子的尾巴：“那就拿你尾巴来赎罪吧。”没等鹤方子反应过来，付雨楼长枪横扫，鹤方子瞪大了双眼，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痛，像是赤脚走在滚烫的沸油里，又像坠入了满是荆棘和烈火的山谷。那些被安置一旁的狐妖们亲眼看到青筋暴起双目血红的鹤方子，被生生砍断了六条尾巴，一声凄厉的嘶鸣抓裂长夜，一只六尾狐妖为她的无知的一时兴起付出了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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