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

如今这个天底下，大抵无人不知到那个富可敌国的温家。　　嘉元三十三年冬，鹅毛般的大雪洋洋洒洒将所见之处铺成了霜白的模样，夜色沉了下来，月光隐隐洒下，衬得格外刺眼。　　上京城此时仿佛化身了一头巨兽，贪婪地将所有声响和灯火尽数吞入腹中。偶有风声呼啸而过，又极快地没了声响。　　惟有那城东处坐落着一处极大的宅院，仍旧灯火通明着。　　“姑娘，”屋里，一道惊喜的女声在温娮耳边响起，几声极轻的脚步响过，她直觉那声音的主人走到了自己身旁，声量不大，却隐隐透着些激动，“您可算醒了！”　　榆木雕的精致大床上，一位面容姣好的少女眼睫如蝉翼般轻轻颤了颤，幽幽地转醒过来。　　“……”少女肤如凝脂，大抵是大病初愈，此时两颊仍旧沾染着些红晕，一双杏眸里仿佛含着一汪春水那般，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她的嘴微微张了张，却因许久滴水未进，一时间，竟有些失声。　　这声音……温娮眉心微蹙，不禁偏头看向一旁。待看清了来人，心中复杂的情绪又加重了几分。　　柳儿？　　她不是……少女的脑中闪过了一些片段，心中隐隐刺痛。　　刺痛？察觉到这这一感知，温娮微微蹙了蹙眉，恍惚的神志倏然得到了一丝清明似地倏然睁开了双眼——她不是死了么？！　　身上的褥子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少女忍着身上的疲惫，抬手将身子上的繁重往下轻推了推，支着自己缓缓坐起身来。　　看着面前这丫头熟悉的面容，前世自己死前最后的记忆不禁再次浮现于自己脑中。　　温家有钱，各行各业都有所涉猎，码头船只和那镖局跑腿的，更是只有他们一家独大。　　何况温娮的爹娘素来感情甚笃，羡煞旁人，是以即便她娘亲身逝以后，父亲也从未动过再娶的念头。　　而温世良更是在温娮年幼时便替她同那左相的大公子定下了亲事，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父亲的宠爱，和那家世不俗的夫婿，所有人都已然默认这温家未来家主的位置，应当是非温娮莫属。　　是以按理来说，身为温家独女，温娮应当是这天底下最无忧虑的姑娘。　　直到她被人冠上了那莫须有的罪名，打入了天牢。　　而那同自己一齐长大的竹马对自己冷眼相向，自己平素一向亲近的妹妹哭哭啼啼地质问自己为何能做出如此猪狗不如的事。　　就连她的父亲，也不过是匆匆见了她一面，递给了她一块用布包裹严实的匕首，留下了一句：“若是实在难捱，你便用它解决罢。”　　温娮看着怀里的匕首，似哭似笑，日日对着空气喃喃不解，只想问清一句：“为什么？”　　彼时的她已然被人当成了疯子　　天牢有腌臜的鼠辈窸窸窣窣地从地上爬过。　　潮湿的青苔和阴凉的床榻便是当时温娮所拥有的全部物什，所有人都说她已经成了温家的弃子，徒剩下一张姣好的脸，便要日日夜夜受那狱卒的羞辱。　　在前世最后一段日子里，外头一天，对狱中的温娮来说，恍若十年。　　最后，她便听从了父亲的话，高高举起了那匕首，刺穿了自己纤细的脖颈。　　孰料她死后的灵魂不知为何游荡在人间，她看到昔日亲昵的妹妹毫不费力地坐上了自己家主的位置，逢人便说尽了那颠倒是非的话，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歹人。　　也就是在这游荡的几年里，温娮才知道自己前世身体会衰败成那般模样的原因——拜她这“好妹妹”所赐。　　原来林苏苏几年来一直在往她的食物和水里下一些无色无味，并且小计剂量的毒。　　此毒不会立马叫人暴毙毒发，最初的时候只是会出现一些头晕目眩的症状，然后毒素在体内慢慢积累，可叫人出现幻觉，宛若疯癫。　　若说温娮生前还想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对待自己，这些年揭露了这些真相，她岂会还不明白此人的心思阴毒。　　其实按理来说，这人虽然蠢得离谱，只知道整一些勾心斗角的把戏， 家中生意虽不似她和父亲在世时那般，却也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可以无忧过活几辈子。　　可这林苏苏毕竟是个蠢人，没半点经商的脑子。更别那同自己一块儿长大小竹马也是个眼高手低的，两人奢靡成性，没过几年便将家产挥霍了大半。　　而后太子上位，查出他们家私铸银两，贩卖私盐，甚至商管勾结，罪证一桩一件摆了上来，林苏苏哪里晓得这些，百口莫辩之下，便再也没了后续。　　谁也不知太子为何如此，但彼时温家败落再不复往昔光耀，是以人们提及此事的时候，也不过感慨一句天意弄人。 而温娮记忆最后的一瞬，便是太子殿下日日佩戴的那张青面獠牙，骇人的鬼面……　　……　　温娮恢复意识还没有多久，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她不禁有些晕眩，恍惚间，用手轻抚了一下太阳穴。　　柳儿此刻注意全都在自家小姐身上，见她如此，忍不住担忧道：“小姐若身子仍旧不痛快，不若还是把那药喝了罢。”　　涣散的思绪被文柳的话拉了回来，少女垂下眸子，敛去眸中那抹似是狂热得几乎要热泪盈眶的神色，哑声开口道：“无事，如今是何年何月了？”　　隆冬腊月的天里连取暖的东西都没有。地龙形同虚设，女主本就畏寒，前世自己就是因为这硬生生熬过了几个冬天，而落下了病根。　　重生一事于她而言又惊又喜，为了防止重蹈覆辙，她必须小心对待。　　烟柳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怔，听了自家小姐的话，心中生出几分莫名，却仍旧老实答道：“回小姐，今日便是腊月十八了。”　　铁盆里的煤炭此时被烧得又蹦出了两颗火星子，发出一声脆响。　　床上的少女抬头，瞥见见文柳满脸疑惑，这才从自己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旋即将玉手抬至唇边，轻咳了两声，虚弱一笑，解释道：“你瞧我，如今身子不中用了，脑子也不清醒。”　　温娮生了张极好的脸，方才初醒时咳嗽得厉害，眼尾都为此染上了些红晕，再加上此时一副泫泫欲泣却又故作坚强的模样，叫人看着，倒是恨不得将天上的星子都捧到她的面前。　　是以再听了她这话的柳儿哪还顾得上什么疑虑，登时把那点莫名抛到了脑后，连忙心疼地拍着自家小姐的手，连声否定。　　温娮勉力一笑，继续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余光却落到了那摆在美人榻前的药盅上。　　前世自己对林苏苏毫无防备，只因阿爹提过希望自己对她多少照顾一些，自己便放在了心上。　　而林苏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也确实总是一副柔弱如一朵菟丝花般的模样，乖巧，懂事，任谁也舍不得怪罪她什么。　　谁又想得到这菟丝花底下，生的其实是棵毒草呢？　　“那药可是表小姐差人送来的？”少女扶着烟柳伸来的手起了身，又状似无意地问了句。　　烟柳赶忙将一旁的大氅拿来披在温娮瘦弱的肩上，才“哎”了声，道：“柳儿知道若是放在平日，不能受了她的恩惠，可……”　　“无妨。”温娮打断了她的话，她拿过一旁的茶盏轻抿了一口，这些日子来从未得到滋润的嗓子方觉得好受了一些，这才继续道：“倒了罢。”　　“小姐？”柳儿一愣，不解地唤她一声。　　不怪柳儿是这般反应，温娮前世十足地信赖这位父亲领来的妹妹。自己天性不善言辞，和父亲之间的交谈每每也不过匆匆几句话。　　可林苏苏和自己不同，她的出身虽算不上什么名门，却不知道怎么总能叫攀谈的人展露笑颜。　　现在想来，大抵是那副无害的气质使然，即便是说错了话，也只叫人觉得娇憨罢。　　“苏苏在乡野呆惯了，抓药的方子和咱们这上京城大夫开的怕是大庭相径。”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又似意有所指：“我打小长在城里，只怕是消受不起她的这番好意了。”　　周遭好似忽然变得很静，柳儿听着小姐的话，总觉得她好似这大病初醒，像换了个人似的。　　温娮的声调轻柔，但旁人怎么听不出来其中带着刺。　　旁人都说那表小姐温婉可人，可柳儿和她却一向不对付，她自己也说不上哪里不好，但眼见着本该属于小姐的东西一桩一件都盖上了别人的名字，自家小姐不多说什么，可柳儿心里却是跟明镜似地惦记着。　　一旁垂首伺候着的一个侍婢见她作势要倒了那药，本想开口劝阻，旋即却又听温娮说了这么一番话，脸色倏然一白，于是胡乱瞥了眼四周，见无人注意自己，便同身旁的人胡乱寻了个借口，就匆匆退了出去。　　温娮自然没落下这一幕，不如说，她那番话正是说给这人听的。　　退出去的那丫鬟名唤怀绿，是前一阵林苏苏送给她的丫鬟，自己前世就是信了她那劳什子“苏苏见她手脚利索，便想着送给姐姐当个体己丫鬟”的鬼话，才将此人收了下来。　　方才说那些话不过是想诈她一诈，谁料倒还真让自己猜对了。　　看这丫鬟的反应，她定是清楚那药的古怪的。　　其实前世这时候，自己不过只是得了场小小的风寒，而后会走到那般境地，除了药物所致，更多的，却是心疾的原因。　　父亲的冷落，就连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也爱上了这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或许是母亲的离世和父亲的淡漠使然，前世的温娮打小便养成了个不善言辞的性子，而这个那如兔子般无害的“妹妹”则像一朵最为体己的解语花。　　起初温娮还无所觉察，直到被关入牢中才发现其中古怪。　　只可惜为时已晚。　　“这没了药，小姐的身子可如何是好啊！”柳儿见她面色坚定，心中不由地有些着急。　　虽说和那人不对付，可小姐已经连着烧了三天，如何还能硬扛着？　　温娮闻声一怔，随即神色莫名到：“莫不是城中的大夫，全死绝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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