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速之客

“又是一个不眠夜。”苏震回头望了望走廊上睡得满满当当的病员及其陪护，长叹了一口气。

在办公室的电脑旁坐下，苏震开始回想刚才在寻房时有哪些病员需要处理。

3床体温38.5°，偏瘫病人长期卧床，平时虽有翻身拍背，坠积性肺炎也是难免的，抗生素昨天已经用上了，刚才嘱咐家属喂他多喝点水，用温水擦拭了颈部、腋窝等大血管通行的部位，应该很快就能降下来吧。唉，还是下个物理降温的医嘱，等会记录本上还要写上一笔处理意见。

47床诉中下腹疼痛，查体无反跳痛、肌紧张，也没有进行性加重，考虑消化系统功能障碍引起的急性痉挛性疼痛，输40mg间苯三酚吧，让护士多留心观察下。

71床说晚上失眠，每天手机玩某音玩得这么嗨，睡得着才怪了，先吃颗阿普唑仑吧。刚才看他舌体胖淡，苔薄白水润， 脉细弱无力，应该是心脾两虚所致，明早用点补益心脾、养血安神的中药吧，就用归脾汤加减一下。只是还应再把次脉，毕竟《黄帝内经》提到：诊法常以平旦。

“苏老师，我家老李办个出院。马上就办。”11床的家属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苏震略微惊诧地望了望病员家属，同时用眼角的余光扫向电脑的右下角：22:05。

“10点了，现在办不了啊。再说李伯伯还吸着氧的。”

“办不了我们也要回家，反正今晚绝对不能在这里过夜。自动离院责任书入院时我们就签了的。”

“不着急，不着急。王阿姨，到底是什么原因要出院？”苏震回忆起自己刚才查房时，见11床精神状态不错，白天又是照过面的，就没有作过多查体。难道是嫌我态度不好？

王阿姨看了看旁边的护士，一脸神秘地小声说道：“阎王今晚要派人来收我家老李。他刚才对我说看见鬼差了，就在病房门口站着。”

苏震心里一怔：“这11床是个慢性阻塞性肺病患者，莫不是今晚加重，演变成肺性脑病，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想到这里，苏震连忙说道：“王阿姨，要不我陪您一齐过去看看。”

11床属于四病室，是间大病室，一共住着5个病人

“李伯伯，您现在有哪些不舒服？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出院？”苏震一边观察着病人的神态动作，一边把手搭在其手腕之上。

“我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我看见门口有人。你看你看，还在那里，两个人，靠门站着，手里还拿着那么长的铁链。”老李说着。眼神虽有些慌乱，但还算清澈明亮。

苏震敷衍地看了看门口，走廊灯照射下的过道空空如也。苏震微皱了一下眉头，望向床畔的氧气瓶：低流量、低浓度，没有问题。

“来，自己把体温计放在胳膊窝里。”病人伸手接过，放在了腋下。

“李伯伯，我来考考您，今天是星期几？”“周六。”

“你今年多少岁啊？”“69了，明年满70岁。”

“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病人有些不高兴：“当然是晚上，白天开灯不是浪费电吗？”

“7个加7个等于几个？”“14个。”“再加7个呢？”“21个。我是高中毕业，退休前搞会计的。”

“嗯嗯，不错，不错，我以前读书时数学常常不及格呢。”

“你又骗我，数学不及格能当医生？你们科这么多病人，数学不好你能数清楚？”

苏震松了口气，从刚才的对话来看，病人的记忆力、计算力、定向力、理解力、执行力都是正常的。

此时，值班护士张玲已趁机把能测的测完了。“血压120的70，血氧饱和度98，心率80次每分，律齐。”

“嗯，待会记得再看看体温。”其实刚才望色、把脉的时候，苏震已经把上述体征评判了个八九不离十。

“李伯伯，今晚就在这里睡吧，别回去了。”苏震对病人说道：“医院睡安全些，病情有变化可以及时处理。楼下有保安，随叫随到。您”

“不行，今晚我必须把我爸接回去。”病人的儿子不知道何时进到了病房，手里还拿着一袋东西。

说话间，男人已将袋内的东西一把把抓出，在他父亲的病床边撒将开来。

茶叶、黄豆、酒米、还有很粗的盐粒，瞬间便散落一地。苏震有些生气：这不仅增加了护工打扫时负担，四病室都是老年人，要是有人踩到豆子滑到摔伤，那可就不止是一起不良事件那么简单了。

“妈，车在医院门口，你先扶着爸爸下去，你儿媳妇在车上，叫她先送你们回家。我撒完了把这里打扫一下就回去。”还没等苏震开口，男人已经说话了。

算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又是一年要住好几回的老熟人，况且病情稳定，字也签了，再阻拦有些不近人情。苏震想到。

“唉，那你们回家要注意安全，病情有变化立即来医院。科室电话你们知道吧。”

“知道，知道。”老太太搀着老头，迈着小碎步朝电梯走去，张玲追了上去：“温度计还夹着呢。嗯，体温36.5，正常。”

而此刻患者儿子抛洒盐茶米豆的动作也更加夸张起来，仿佛敦煌壁画中的飞天散花一般，病室内和走廊外撒得到处都是。

“老张，你过来一下。”男人招呼护工道：“我给你五十块，我走了以后，你等10分钟，再帮我把这里打扫干净。”

“好咧。”护工应承道，伸手把钱接了过来。

苏震摇摇头，回到办公室继续在电脑旁坐下，重新整理起病历来。“这种情况我见过，以前我们科有病人出现幻觉，说输液架是鬼，吸氧管是蛇，非要让我们挪开。我有次上夜班还亲眼看见过女鬼呢！”张玲边为体温计消毒，边对苏震说道。

“怪力乱神子所不语，六合之外存而不论。”苏震鄙夷地瞥了张玲一眼：“你当初在ICU上班，看见病人出现的那些精神症状叫ICU综合征，我们科不存在。亏你当了这么多年护士，还信鬼神。”

“不信就算了，懒得同你讲，等你自己遇见就相信了。”张玲也对着苏震翻了个白眼。

“你的心情，现在好吗？你的脸上还有微笑吗？。。。1床呼叫医护人员。”呼叫器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估计是液体输完了。”张玲起身向病房走去。

“小苏，病人找你。”张玲叫到。1床与办公室仅一墙之隔，原来并不是液体输完了。

“来啦。”小苏应道，飞速点开病历，朝诊断瞄了一眼：嗯，患者李云英，72岁，冠心病入院，心肌酶、BNP等指标基本正常。1床不是苏震收治的，所以多看一眼比较稳妥。

“李阿姨，您是哪里不舒服啊？”十秒后，小苏已出现在病人身边询问起来，同时开始把脉。

“没有不舒服，只是门外走廊上那两个陌生人，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有点发慌。”李云英解释道，同时压低了声音：“我问他们做什么也不搭理我，长相那么凶，手里还拿着链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坏人。”

苏震顿时觉得寒毛一乍，身后感到阵阵凉意。

“苏医生，李奶奶刚才也叫我出去看了，我没有看见人。是不是她的病情加重了，说胡话？”说话的是陪护小周，一个20多岁的小姑娘，是李云英的子女请来照看李云英的。

“那是我眼花了？”李云英有些不悦，在床上直起身子，拿过一旁的水杯：“那么大两个人你看不见吗？”

“张姐姐，您给病人测一下生命体征。”小苏对一旁的张玲说道。他刚才已经从脉象上探知，患者虽久病体虚，脉象有些细弱，但和缓从容、节律整齐，尺部沉取不绝，没有什么大碍。

张玲熟练地操作起来，五分钟后告知：生命体征平稳。苏震从身上摸出听诊器，俯身为病人查起体来。

“可能是住院时间久了，有些焦虑吧？”心肺腹查体均是阴性，神智也很清楚，要不是因为肥胖导致双膝骨关节炎疼痛难忍，患者早都可以四处走动，甚至出院回家了。小苏不得不往精神疾患方面去想。

“他们站到门口了。”李云英说道。

苏震不用回头，也知道结果，但出于礼貌，还是向门外看去，和先前一样，空空荡荡的走廊上，哪有半个人影。

“哎，他们走了。”李云英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终于走了，害得我担惊受怕的。”

“那李阿姨您早点休息，有事叫我们。”小苏和张玲走出了病房。恰好与拧着黑色塑料口袋的老张擦身而过，袋子里装着的，是起初撒落在地上的那些盐茶米豆。

办公室里，小苏又敲起了病历，张玲则在一旁开始自言自语：“难道是群体性癔症，不可能呀，两个病房相隔二十多米，1床是听不到11床说些什么的，还有，四病室的其他病人都很安静啊。我看啊，他们真的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苏震没有反驳，因为他也觉得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

“唉，十二点了。我要去值班室睡会儿，明天还要坐门诊。”医院里把女人当作男人用，男人当作牲口用，是再寻常不过的。只有身在其中，才能体会得到。

“去吧，有事我叫你。”张玲应道。

小苏朝值班室走出，路过一病室时，还特意朝里面看了一眼：昏暗的床头灯下，患者已安然入睡，鼻腔中发出轻微鼾声。

“晚安，everybody.”小苏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只有你们一切都好，我才睡得安稳。”

正睡得迷迷糊糊，急促的敲门声将小苏惊得一跃而起。“小苏，快来看看，1床不行了。”

还好是和衣而睡，小苏将白大褂往身上一披，朝1床飞奔过去。

"李阿姨，李阿姨。"张玲一边在患者耳边呼唤，一边已经把多功能床上面的床板取出，放到了患者身下，立即开始心肺复苏。"患者意识丧失，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无自主呼吸，颈动脉搏动消失，胸廓未见起伏。。。"张玲边抢救边补充着评判。

"我来按压，你马上把抢救车推过来，给患者先静注1mg肾上腺素。然后把输液通道建起来。"小苏说着，将双手掌根重叠放在患者胸骨柄中下三分之一处，十指微翘，肩手垂直，开始用力有节奏地按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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