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妃落

江停云饮下几口净水，眼神投向窗外的感受月光，估算着日子，中秋即临。是个阖家团圆的好日子，从前父王母后还在世时，会带着他去行宫祭月、赏月、品赏桂花，还有母后亲手做的月饼。那时的江颜还未出阁，也会随行一同前往。

只恨自己昏庸，光顾血亲之情，在位时不肯听大臣们的建议，尽早处死江颜及逆党。

绝不苟活，但也绝不能死的毫无意义，这也是他这些时日苟且偷生的动力。

江颜得到密报，清河郡王和三位国公正组织军队向都城而来，江颜神色如旧：“容时呢？”

沁水磨墨的手一顿，正在纠结要不要将宫外的消息告知，江颜瞧出沁水的异常，道：“容夫人打他了？”

沁水跪拜在地上：“公主，驸马他.............被容老夫人逐出江家了，还打了驸马。”

“啪-----”江颜折断手中的笔，“她算什么，竟打伤本宫的夫君？若不是顾及她是容时的生母，本宫早杀她了。”

江颜登基的日子定在中秋，在江颜软硬兼施许以重利下，江颜已得到不少世家支持。

江颜派身边心腹潜入民间，秘密寻找身怀天赋或身手非凡的女子，意图建立一支属于直接听命与自己的军队。

容母秘密联系和她一样反对江颜登基的人，想与其结盟一同对抗江颜，复江停云王位。不少人已被江颜的铁血手段吓的不敢轻举妄动，也有一些世家同意与其结盟，还有一些世家官员仍在观望中。

容家小叔得到容母秘密拉拢世家大臣的消息后，急忙带着妻子搬出容国公府，并向外人宣布已脱离容家。容二叔军职不高，性子不喜争权夺利，为了保全家人，上书江颜辞官，愿回故乡守其祖坟，江颜应允了他所求。容家三叔在朝中多年无多少势力，对于江颜来说构不成什么威胁，自然不在江颜敲打之内。容三叔对容时有教养之恩，对当年过们的江颜也多有照拂。江颜感念其恩，下旨赏赐财宝、布帛于容家三房。只是容三婶因容母伤了容时，再也不肯与其同住一府，带着儿女和奴仆搬去了陪嫁的宅子中。

容家虽是国公爵位，容家传至容时生父手中时，只是伯爵，容家势力已经呈衰败之势不断滑落。代宗继位前容家后人本可永继国公爵位，可等代宗继位时，代宗有心削弱世家势力。便定下：凡郡王国公爵位者，后人继之，需降袭继承，至末等则止，无子者，则除国废爵。

容家到了容时祖父一脉时，容家又复当年开国初时的荣光，容时祖父屡立战功，又加之是顺宗的伴读。顺宗不惜打破祖制，破例封为国公。容祖父教子有方，容父和容家小叔二人也争气，因容父是其长子且最为肖父，先王破例让容父继承父爵。容家小叔则封为威武伯，许是容家这几十年来出了两代国公，提前预支了容家福运。

到了容时这里，容时已是再难越其父与祖父荣光，功就不及容父一半，容家除了长房一脉有心与江颜对抗，其余几房和旁支并无太多实权。

容时这些天也未再进宫，就连江颜登基，都不曾露面。

江颜颁诏：册立容时为王夫，容父追封为忠勇郡王，容母封为超品国公夫人，江停云册为安平侯。

江停云听着外殿传来的礼乐声、鞭炮声、午门景阳钟声不断。钟声传至江停云耳中时，睡梦忽然惊醒的他，不顾伤口疼痛，艰难爬向门外。不过一门之隔，他仿佛能穿越隔目之物，窥见江颜得意的嘴脸和宫中的热闹景象。脑中忽然闪过的念头，江停云目光带有决绝，又费力爬回去。

江停云用取出水囊，勉强净了脸，拿出怀中的檀木盒子，放入嘴中，咽下。咬破手指在地上写着：孤王不才，致使王位另移奸佞，孤王死后，尸骨无论置于何处，若黎明百姓有不满者，皆可鞭笞责骂，孤王无颜面见列祖列宗，后人不必设牌位祭享，史书评判皆由后人，孤王此生绝不妥协奸佞。

江停云躺在被褥上，手上鲜血怕引来殿外看守的侍卫，用以药粉和白布尽快包扎后，手中不断把玩着药瓷瓶，瓷瓶发出清脆的碰响声，用以麻痹殿外侍卫，静静合闭上眼，静待死亡的降临。

江停云毒发的很快，殿外的侍卫发现殿内沉寂了一会儿，发觉不对。与同伴闯入殿内，只见躺在被褥上的江停云已无任何生机，面容惨白，嘴角是带着笑意走的。瞥见地上的一行行血字，领头的侍卫也未料到江停云竟会选在今日自绝，这些时日里自从容将军带来伤药和干净衣物被褥，江停云求生的欲望也被点燃。他们能日日听到殿内动静和闻到血腥，每每推门查看皆是在处理伤口，也逐渐放下警觉。毕竟上头的命令并未有禁止江停云用药一令，侍卫们便并未阻拦他平日里上药一事。

侍卫们正要去禀报江停云的死讯，却正好撞上来宣诏的黄公公，黄公公见侍卫们脸色不对，急忙越过侍卫们朝殿内查看，只见江停云安静躺在被褥上，神色颇有不甘，殿内充斥着血腥和腐臭味。

饶是见过不少世面的黄公公这下也慌了神，“这安平侯选什么日子不好，偏偏选在今天，这差事怕是不好交代。”

江颜一身衮服，头戴王冠，得知江停云的死讯时，江停云并未发怒，静静看着跪着的黄公公和一行侍卫，“本王这个侄子最是懦弱，竟会有自绝的勇气，还真是令本王刮目相看，本王还以为他会用安平侯这个身份苟活下去。”

黄公公自知瞒不住江颜，与其之后被判欺君之罪，不如此刻便坦白，还能减轻刑罚与追究，黄公公跪在地上，终究是豁出去了：“安平侯还留有遗言。”

江颜忽然来了兴趣，拨弄着衮服身上的玉佩，：“说。”

黄公公看了一眼侍卫头领，侍卫头领磕了个头，才开口道：“安平侯写道........................写.........................。“

江颜听到这吞吐之言，心中已烧起怒火，：“怎么，话都说不利索？你直说便是，你们当差也算得力，本王不会怪罪你们的。”

得到江颜的保证，侍卫头领才敢开口继续道完嘴中未完的语句：“安平侯在地上写以血书道，孤王不才，孤王死后，尸骨无论何处，若黎明百姓不满者，皆可鞭笞责骂，孤王无言面见祖宗，不设牌位祭享，史书评判皆由后人。”

江颜未发言，侍卫们和黄公公头压的更低，良久才听到头上江颜的笑声：“本王也算看着他长大的，以他那懦弱的性子，能做出这样的事，已是难得。奸佞？罢了，一个死人而已，本王何须同他计较？你们退下吧。”

江颜看着即将落下的太阳，就如江停云一般，离开这座可怖的宫城。江颜走出太极殿，望着层层楼阙，一如幼时登楼所望一致。眼望无尽头，青山绵绵无绝，二十六年来，终究是青山宫阙未改，只是故人容颜改。

王座之路荆棘满布，江颜并无悔意，许是年岁逐增，未免多了些惆怅和心软。有风扑面而来，携着淡淡的桂花香，风吹响王冠上的玉旒，清脆的玉旒响碰声拉回江颜思绪。

容母恨极，与她结盟好的世家大臣，却一一反水投靠江颜或是拒绝结盟，眼睁睁看着江颜派人送来的诏书，到底还是江颜登上王位，心中绕是千万不甘，事已成定局，她也无法撼动半分。

许美人穿上当年封为美人的服制，难得一扫颓废，今日细细梳洗打扮一番，去看了顾长欢，带去了江颜登基为王的消息。顾长欢倒是停了对她的辱骂，将苗头对准江颜，嘴上更是不饶半分。

“我要去侍奉王上了，你的死活我倒也不在乎了，放心吧，宫里想要你命的人有很多，且慢慢熬吧。”许美人看着狼狈的顾长欢，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许美人求见江颜，江颜示意侍卫放她进殿，江颜见她一人前来，心中猜到她求见的目的。江颜未褪去身上衮服玉冠，江颜端坐在王座上，屏退殿内所有人，许美人也并不向江颜行礼，江颜也并未生气与她计较。

“你来找孤王何事？”江颜问道。

许美人跪下求情，“求你，放过我身边的侍女们，待我死后，她们是从小同我一块长大的人，我实在是不忍她们大好年华折损在宫中。”

江颜心中惊讶，“本王不会赐死你，许家也从未得罪过本王，你父兄也是忠臣，本王舍不得杀，你若愿意，本王会下旨许你一处宫苑，安稳养老。”

许美人抬头，眼中已有泪：“求你，让她们离开王宫，去过普通人的日子。我会修书一封让我父兄不要参与反对你继位，但求你念在我父兄这些日子安分守己的分上，不要动他们，他们一片忠心，没有其余的心思。我对你不敬你惩罚我便是，莫要牵连我许家父兄，不管是受罚也罢，赐死也好，我都认。”

江颜笑道：“许美人，你比那几个聪明得多。”

“本王知道你心中并未真正敬服本王，你的言语不敬本王不与你计较，本王也无滥杀弱女子的嗜好，你的请求本王可以答应。”

“毒药是你给江停云的？”江颜见她跪姿挺拔不屈，忽然有些回过神来，脱口一问。

“是。”许美人点头，“与其让王上如丧家之犬一样活着，不如来个痛快，还能保王上尊严。”

“没想到你还挺狠，是我小瞧你。”江颜拿来纸笔递到许美人面前，：“写吧。”

许美人起身，开始动笔。

殿内只有如蚕虫啃食桑叶的沙沙落笔声，江停云看着许美人，心中不免感慨，真是可惜了这样美好忠贞的女子，竟是江停云的妃子。可这气性太高的女子，若是不能为己所用，不如尽快处之，以免徒生事端。

许美人的书信江颜过了一遍，信上无一字逆言，江颜满意收下，唤来侍卫即刻快马加鞭发去边塞。

许美人离开太极殿后，在汤中下了药，看着自幼陪着一起长大的侍女们一个一个倒下，心中紧绷的弦才彻底松散。许美人目睹江颜身边的沁水将她们几人一一抬上轿中后。许美人嘴角展露笑意，缓步走向殿内，将殿门紧锁后，又掏出怀中的檀木云纹描金盒，拈起盒中的药丸，放入嘴中，苦意席卷而来，又默默吞入。

毒药已服，清仪殿空无一人，只余稀疏的月光落下，与殿中几展摇摇欲坠的灯火，灯光将她的影子拉长，许美人弃了鞋袜，赤足走上戏台，开始跳起胡舞。

当年王上说她穿绯色的衣裳跳胡舞的样子很美，她便记了好些年，王上未驾临清仪殿时，她也是在这里跳舞打发寂寞长夜。大多跳上一夜也未能等到王上驾临，等到消息却是，王上今日宿在这个夫人殿中，明日又是宿在另一位良人殿中。她也只是王上的妾妃之一，对王上的恋慕也只能暗暗藏在心中，她无法干预王上宿在谁的殿中，她更不能去怨恨去嫉妒其他姐妹。

毒药侵蚀心脉，许美人跳舞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身上力气渐消，痛意越发强烈吞噬她的意识。身子一软，终于是支撑不住倒地，乌黑毒血吐在地上，如开放的曼珠沙华在跳动的烛火中显的越发妖艳夺命。一阵微风而过，那曼珠沙华似要在跳动的烛火中显化。

鲜红、刺眼、悲伤，死亡。

台下忽然出现王上的身影，王上一袭玄色衣衫，墨发未束，朝她伸手。许美人嘴角勾起笑容，不顾身上的痛意，一点一点向台下爬去，伸出手想抓住王上的手。可未等触及王上的手指，身子“扑通--------”一声。直直往台下栽去，王上的身影也消失不见，许美人有些着急，嘴中艰难挤出几个字：“王.........上..........。”

却只是耗尽身上的力气，手软软垂下，耳边的风声蝉鸣渐消。

“臣妾的箭术可不比父兄差，只可惜臣妾是个女儿身，不能上阵杀敌为君王分忧。”脑中闪过五年前刚进宫时，那时她还意气风发，驾马狩猎，对王上说的话。

愿来生...........................妾能做一回良臣良将辅佐王上。

辅佐王上共赴繁荣盛世之愿。

双眼闭上，意识消散，已再也听不见外界的声响。

许美人的死讯传来时，江颜征楞了一会儿，而后又下诏，封其为安平侯夫人，谥号为：温贞夫人。与江停云合葬一处，由许美人生前的侍女为其守陵。

许老将军也是快马加鞭递上恩谢江颜的折子，拒绝了江颜的加官诏书，天下不少人赞誉江颜此举仁爱。

同月，江颜定年号为：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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