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午夜

阿莞害怕极了，她看到自己的阴影像魔王一样对她紧追不舍。她步履慌乱地从夜总会里飞逃而出，试图以最快的速度逃出这城市，逃向它的边缘。她真的被吓怕了。

其实，老板和客人一点都没为难她。

当猫声传说，客人才尴尬地发现自己与老板之间的对话中还插着一个外人。他只是稍稍地一惊。尔后，他主动先从沙发上站起身并很有风度地将肥大的手掌伸向阿莞，他微笑着说：“哦，真不好意思，服务员。我们谈论些小事，不方便。我今晚酒喝得多了些，茶水也喝不下了。耽误你的时间了，真不好意思！你看你是不是可以……”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握了一下阿莞伸出的那只冰凉的小手，彬彬有礼地朝门口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老板也发话了：“我们不用服务了，快走！”

阿莞就快步走向包厢的门，这里她不敢再呆下去了。

客人却叫住了她，他掏出张百元钞票塞在她手里，仍带着文质彬彬的微笑说：“这是小费，今晚的事，哈哈。”

客人只用一个笑声收了场，干脆利索。它似乎在向阿莞暗示些什么，又似乎只是一笑而已。

阿莞就被那笑给吓坏了。

时间还未到午夜，她这么早就走，也令领班大吃一惊。她在夜店门口拦住阿莞，想向她问个明白：“惹老板不高兴了？”

阿莞根本就不愿理她，她甩开了领班的手，径直冲向马路的对面。一辆出租车差点撞着了她。

阿莞在城市里飞奔时，又看到无数盏灯都像磷火般浮动着，远远近近有很多座高楼耸立在这磷火般的灯光所连缀成的海平面上。楼都被射出各色强光的聚光灯所照耀烘托，呈现出橙黄、暗紫、墨绿、绯红等眩目的色彩。它们变得通体透亮，有如刚玉、翡翠、玛瑙或者琥珀。但在阿莞眼中，它们都是些巨大的墓碑。阿莞正是在这些巨大的墓碑下跑过，她跑过了一家又一家灯火辉煌的商场、精品专卖店、欧式餐馆、星级宾馆、超级市场……

阿莞害怕极了，莫名其妙地恐惧。她看到自己的阴影正像魔王一样紧追不舍。内心汹涌的恐惧驱使着她不停地跑着，犹如一只被猎鹰所追赶的小鹿，也像一粒为地球所虏获的流星。

阿莞终于在那座桥上停止了奔跑。她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了，沉重的呼吸几乎要逼迫她昏厥。她伏在桥栏杆上，将头伸出栏杆之外，张大嘴对着黑暗的河面。河面并非一片漆黑的，在远处，它倒映着岸上璀璨的灯光，是窄长的一条，煞白闪亮，又被河面所蒸腾的雾气笼罩，显得朦胧，幅度极小地漾着，仿佛在蠕动。携着河水腥臭的气流在阿莞的口腔和鼻腔内频繁地出入，通过她气管和肺压迫着她的胃，引起她一阵阵的痉挛。她努力想呕吐些什么出来，却一点都不能如愿。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大汗淋漓。

就这样趴在桥栏杆上足足半个小时，阿莞才慢慢缓过气来，身上的汗也不再淋漓而出了。

晚风拂来，竟有了一些凉意。阿莞的恐惧也稍稍退却，她不再失魂落魄，用小臂抹净了唇边的口水，又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而后蹒跚着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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