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沙逝在风中

阿莞跑过了所有陈旧的、崭新的、仿古的、摩登的、明亮的、晦暗的街道，一刻都没有停息。她也跑过了无数座桥，无数次看到了月光在水面的倒影。所有的这一切都没法抚慰这颗彻底破碎的心灵了。阿莞跑得真快，一会就进入了那像迷宫般纵横交错的小巷。她谨慎地选择着自己的方向，但奔跑的速度丝毫不受影响。

那熟悉的左拐和右拐将阿莞慢慢引向属于她自己的那个小屋。阿莞四下张望，巷陌的深处，无数双亮晶晶的眼睛透过雾气浮现了出来。阿莞怒不可遏，她不由得破口大骂：“滚开，滚开，滚——你们这些鬼魅，你们这些流氓！”兴许是阿莞巨大的愤怒发生了作用，在刹那间，所有闪光的、窥视的眼睛几乎在同一时间里都消失掉了。唯有月光宁静地照耀着小巷，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搅阿莞并令她深感不安了。

阿莞推开了院子虚掩着的大铁门，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的屋门前。夜真的很深了，她害怕打搅了房东太太的休息。

终于又站到自己的家门口了，阿莞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伸出双手去推那扇门。屋门居然也是虚掩着的，阿莞可以毫不费力地穿过它而进入屋内。离开了家这么久，阿莞感到屋子的摆设看上去有点面目全非。她将小屋细细打量了一遍，那飘忽不定的眼光犹如一缕青烟在无声流动。阿莞看到了写字台、看到了衣橱、看到了方桌、看到了地上的裂纹和墙上的斑点，也看到了床和梳妆镜台。所有的物品都表现出静物应有的安宁感，阿莞在打量有限的几件什物时却难以平静。除了不能见到自己临出发时准备的行李之外，阿莞还觉得，所有的物品都发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错位。而这些错位的物品很快冲淡了阿莞回到自己家中的归属感，反而更加令她心生疑虑。她用近乎神经质般的重复来清点所有的东西时，连墙角上那只蜘蛛的睡梦都被惊醒了。黑暗中，它用自己闪出红绿蓝黄各色的眼睛看到：一个暗淡的影子正伫立在残破的蛛网下，正背对着那个落满尘埃的妆镜台。这只蜘蛛吓了一大跳，张牙舞爪在网的边缘摆弄了几下，然后倏地溜回自己墙角的巢中。

有风吹过，屋子里所有能够发出响声的小摆设都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呆站在自己曾经梳妆过的地方发愣的阿莞忽然猛受惊吓，她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迅速地转过身，将脸对着妆镜台。阿莞看到妆镜台上居然有一封尚未拆启的信件，这令她大为惊奇。就在阿莞伸手欲取那封信时，她抬起了头来，她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同时，她也忽然想到了在路修罗的花园里，那个隐身人对自己的叮嘱：“记住，千万不要回头！”

回过头来的阿莞在镜子中看到：自己原来只是一个暗淡的影子，淡淡的，犹如一张被烧成了灰烬的纸，没有丝毫的内容，也没有丝毫的情绪，分不清眉目，也分不清喜怒哀乐，只是那样像所有的黯淡又纯粹的影子而已。

一刹那间，阿莞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早就已经成为一个身影晦暗的幽灵了！这瞬间的领悟所酝酿出的悲哀立即击垮了这个命运不济的姑娘，从她脸庞开始，她迅速地分解掉了，就像那漏下的沙粒一模一样。

在第二阵风吹来的时候，所有的沙都被吹散到无尽的虚空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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