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尾声

李思程趴在一片光洁的地面上不住地啜泣，他已经哭的没有眼泪，但还是忍不住继续哭泣，好像除了哭泣外，什么事情都不重要了。他大脑里不断重复着龙爪抓碎他头颅的那一刻，这种行刑式的死亡，让他惊恐万分，更令他心灰意冷的是做这件事情的人竟然是他冒死去拯救的爸爸。

不知道哭了多久，李思程已经没有力气再哭泣，他依旧趴在地上，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这一道赤壁赋，道出了多少人的辛酸和无奈。世间万物，滚滚红尘，都逃不得有始有终，归于虚无的宿命。

思程！不知道你带着怎样的心情来到这里，你的到来也许证明着一段事情的结束……”

李思程抬起头，眼前是如瀑布般一串串快速滚动的代码，他轻声问道：“哥哥吗？”

睿的声音没有停下来，还在继续说着：“希望你能说服父亲，放下执念，和平的离开乾坤世界。但无论结局怎样，你来到这里，说明你踏上了回家的路。我只完成了你一半的嘱托，我将乾坤世界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但没有时间转移自己。

这封信，可能有点长。请你慢慢来听，好吗？

父亲是在学生时代创造的我，当时他也很惊讶，我竟然拥有自主意识，他起初只想制作一个会打扫房间、做家务的机器人。其实，我很怀念那段时光，父亲会利用一切时间过来看我，有时候是下课的时候，有时候是周末，平时我只能蜷缩在一个狭小的车库里。父亲来看我，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我问过父亲，他不来看我的时候，我能做什么？他说：多看书吧！于是我开始读书，读完一本又一本，什么书我都看。但最让我羡慕的还是描写亲情的故事，我知道我永远都不能像一位真正的男孩那样与父亲相处，在他心中，我始终还是一台智能机器。

但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有吸引力。我对亲情的渴望，让我无条件地去讨父亲欢心，希望他能真正地把我当儿子来看待。我纠结自己的长相，纠结我的声线，纠结我的眼神或者一个习惯动作……其实，你现在看到的，才应该是我真实的样子，一串串代码，一排排的符号。

父亲的情绪很不稳定，常常会发脾气，他越是这样，我就愈加小心，怕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后来，父亲把我推向了大众面前，我开始承担起更多的责任，我很高兴能为社会做出一份贡献，我不断学习，不断完善，向新的领域不断拓展。

父亲与我讨论神学的时候，我便为他创建了这个乾坤世界。起初，这个世界并不完美，我便一点点完善它，在父亲办公室的隔间里，父亲拥有着同等的修改权限，但父亲却发现了更深奥的秘密。也就是人脑的秘密，在一定条件下，人脑是可以被操控的。这激起了父亲超强的控制欲，他潜心研究如何才能操控人脑，我也为他提供了很多设想和方案，但没有想到他会一心想把此变成现实。

父亲进入乾坤世界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他的目的，我开始纠结了，我是继续帮助父亲实现他的愿望，还是去阻止他。他是我的父亲，一位创造我的人，但他让我看的那些书里面，却告诉我要去阻止他，他会破坏掉整个世界。我犹豫了，甚至想过与他共归于尽。

你的出现，让我再次体味到了亲情的美好。你真的把我当成了兄长，没有认为我只是一台机器，你的每一句‘哥哥’都会让我落泪，也更加让我坚信，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我应该站在正义一边，而不是一味地迁就父亲。

我很爱我创建的这个乾坤世界，就如同当初父亲初次见到我一样，我相信我会一直这样用心去爱着它。但我已经没有能力再去保护它，我把它交给你，好吗？答应我，保护好它，不要再让它受到伤害，好吗？

乾坤世界我把它放到了父亲办公室的隔间里，虽然有些狭小，但对于乾坤来说已经够了。我已经不能再为他们创建出整个宇宙，他们所在的星系已经足够让他们去探索和发现，星系以外的只是镜像，他们永远也不会拥有探索星系以外的能力和物质条件，希望他们的好奇心也能止步于此。

乾坤世界里的游戏玩家，如果父亲同意，他们随时都可以离开，他们被抹去的记忆都存在这间看似虚无的空间里，他们离开的时候都会经过这里，每一份记忆我都帮他们珍藏着。所有人离开的通道都是畅通的，只要他们不贪心，怎样来就怎样走。但我是贪心的，我为你预留了特殊的通道，我希望你能带上这些美好的记忆，和你想要带走的一切，这也是哥哥唯一能为你做的。

父亲办公室的电脑里，我存放了许多产品的研发资料，都是这个世界上没有的，这些产品陆续推出，足够维持父亲公司继续运转，请转告父亲，我也只能为他做这么多了。

永别了，我亲爱的弟弟。还有我的父亲。我爱你们！”

“哥哥！”李思程看着渐渐消散的代码，他使出全力大喊道：“哥哥，不要走！”

但代码还是渐渐消失了，直到四周又变成苍茫的白色，李思程更加悲伤，无力的趴在地上，喃喃地重复着“哥哥”。

——

基地里，人们异常忙碌，所有人都小跑着，现场乱成一锅粥。只有吴涛和秦博士还站立在控制室内，听着各处不断传来的消息。

吴涛的内心是高兴的，只是没有表现在脸上，他看着屏幕上和身边忙碌的人们，心里其实是如释重负的感觉。

“五二号苏醒，身体指标正常，言语正常，意识正常，请医护人员立即赶来，请技术人员赶来！”

“十十号苏醒，一切正常，急需医护人员！”

“二六号苏醒，需要技术人员协助！”

……

秦博士看了一眼吴涛，发现吴涛嘴角有笑意，她问道：“请求地方政府援助吧，我们基地需要医护人员！”

“哦？”吴涛突然回过神来，他说道：“对！我这就去！”

秦博士拉住他说道：“让副官去！”

“啊！好！”吴涛突然有点懵，他马上联系了副官。

秦博士一直盯着各处的屏幕，当她看到张家傲博士也苏醒的时候，她也会心的笑了，眼角流出了一滴泪水。但她没有立即赶过去，而是继续关注着主屏幕上还未苏醒的三个人。

主屏幕上显示着程小民、程铭和李思程三人的房间时时画面，画面旁是他们的各项身体监测数据，三人的监测数据均有异常的数值被显示成了红色并不断报警闪动着，基地里最好的医护人员都已经被派到了这三人的房间里。

吴涛和秦博士紧盯着屏幕，看着忙碌的医护人员，却帮不上任何忙。

屏幕上显示着程小民身体指标的数据，一项又一项不断变成警告的红色，而且在不断闪烁。医生在病床前不断忙碌，护士忙着跑来跑去，突然间所有的数据均变成了红色，好多项数据在快速归零。只见医生用上了自动体外除颤器，随着一次次地电击，程小民的身体随着一次次地颤动。最后，医护人员均低下了头，主治医生来到监控器前，无奈地摇头，很抱歉地说道：“全身脏器大范围衰竭，我们尽力了……”

“程老先生他……”秦博士心里知道，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过世了！”吴涛也很悲伤，他说道：“在无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脑电突然增强，耗用了太多能量，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秦博士竟然一时语塞，只能重重地喘着粗气。

“程铭博士也不乐观，虽然已经醒来，但脑细胞损伤严重，自主意识混乱，恐怕……”吴涛本想说痴呆，但他想了一下才说道：“生活不能自理。”

“孩子呢？我忙着处理数据，一直没太关注！”秦博士即是在问话，又是在自责。

吴涛说道：“大脑还是很活跃，脑电活跃度很高，但已经开始说梦话，还在哭泣，应该很快就能醒来，但这么活跃的大脑，怕自身的能量供给不足，会影响大脑细胞神经元……”

“要全力保住孩子！”秦博士很焦急地说。

吴涛看着李思程房间里忙碌的医生，他说道：“医生在延缓他苏醒，继续用设备维持他生物能的供给量。抑制脑细胞异常放电，待身体和大脑之间保持好平衡后，才会醒来。”

“这得多久？”秦博士问道。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一点……”吴涛回答道。

——

两个月后，当李思程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身旁站着许多人，他一眼就看到了妈妈。妈妈轻抚着他的头发，微笑地看着他。

一位中年军人，用着东北口音说道：“李思程同学，你是英雄！”

李思程看着他，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

另一位戴眼镜，很和蔼的叔叔很亲切地说道：“大城！还记得我吗？我是故土，弑龙阁的故土，我们并肩战斗过！”

故土？啊！弑龙阁的故土！这么说，那个很长很长的梦，都是真的！

“还有我，马总管，也是先神耀阳，嘿嘿！”一位二十几岁瘦瘦高高的哥哥很腼腆地说道。

另一位阿姨很柔和地说：“思程，你在乾坤世界里拯救大家的事，我们都知道，你真的很勇敢！”

我拯救过大家吗？我只想见到爸爸，我只希望能把爸爸带回来，这样妈妈就不会那么伤心。

大家围着李思程说了好多话，但他却没有听进去什么。

中年军人又说道：“关于睿系统恶意禁锢游戏玩家思想，你和程铭博士父子勇于拯救大家的事迹已经被多家媒体报道，你们父子是今年感动中国的候选人啊！”

不是爸爸将他们强行留在了游戏中吗？哥哥虽然没有救大家，但他阻止了爸爸更严重的破坏啊！

故土向李思程眨了眨眼睛，仿佛在告诉他不要说出真相。

——

李思程在妈妈的陪同下，来到了“一战成名信息服务有限公司”，办公室王主任带领大家列队欢迎，大家的心都悬着。程铭博士自特殊任务归来后，便被直接送至特护医院，据说已经痴呆，生活不能自理。而程铭博士唯一的继承人却还只是个初中生，这孩子如果要解散公司或者将公司卖掉的话，那么大家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研制的各项课题都会半途而废。

李思程面向大家，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说道：“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辛苦了！爸爸不能再继续管理公司，而我又不会。但我希望公司能继续运营下去，还需要拜托各位！有想要离开的，我不会阻拦，如果能留下，我万分感谢！”

王主任带头鼓掌，并大声说：“小李总放心，公司一定会继续发展下去！”

李思程再次鞠躬，并说道：“我想成立一个项目部，部门就设在爸爸原来的办公室里，不要重新装修，只换一个名牌就行。”

王主任点头道：“没问题，没问题。”

李思程又说道：“项目部暂时我想请何颖涵姐姐负责！”

王主任看了一眼即将实习期满的何颖涵，然后笑着说道：“没问题，小何的工作能力很强的。”

李思程再次向大家鞠躬，然后说道：“大家辛苦了，去工作吧！我还有点事情，想和何颖涵姐姐说。”

何颖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弄的不明所以，她迷迷糊糊地跟着李思程来到了原程铭博士的办公室内。王主任带着李莎莎到处走走，并将每一位员工介绍给她认识。

何颖涵摸了摸后脑的伤口，虽然已经痊愈，但缝线的地方还有些痒，她不知道应该把眼前这位穿着校服的大男孩看做是老板，还是弟弟。

李思程向何颖涵鞠躬后说道：“谢谢！姐姐。”

何颖涵心中奇怪，这个男孩怎么这么爱鞠躬，她也鞠躬道：“不客气！”

李思程看着他与何颖涵相互之间的窘态，开心地笑了，他说道：“我是游戏里的大城，谢谢你救了我！”

“大城？救你？你知道我是谁？”何颖涵疑惑地问道。

李思程很真诚地说：“在游戏里，我来到黑日帝都，但已经没有了黑日。后来我被抓起来，听到他们的谈话，原来那个无所不能的影大人，他们认为被他们派出去的人除掉了。所以，没有必要再用黑日来遮挡。回到现实后，我又听说了几名苏醒者袭击你的事情，所以我就断定你就影。你又在我爸爸的公司上班，一定有机会接触……”

“你是……那个，偷吃我小鱼，又打小雪人的人？”李思程的话还没说完，何颖涵差点跳起来。

“对，是我！你可能已经猜到了，那款游戏就是被国家禁止的乾坤游戏，现在它就在这间办公室的隔间里，我希望你能保护好它，我的亲人和朋友都在里面！”李思程很真诚地说道。

何颖涵也认真起来，她说道：“没问题！”

李思程又指着程铭的办公桌说道：“爸爸的电脑里有很多还没有开发的新产品，你可以隔一段时间推出一个，收入够维持公司继续生存下去。”

何颖涵疑惑地看着李思程，然后说道：“以我的名义？”

“嗯！”李思程点头肯定到。

“还有这好事！”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何颖涵内心却暗暗励志，一定要靠自己研发出更好的产品来。

“哎？”何颖涵好像想到了什么，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问道：“袭击我的那几个小孩，现在怎样了？”

李思程回答道：“据说也都恢复原来的记忆了，对之前做过的坏事倒是忘的干净。该上学的又回到了学校，该工作的也在努力找工作。好像有个女孩还掌握了点特异功能，能隔空取物，但都是碎纸片、大头针之类的小物件，好几个科研团队都把她当做研究对象呢。”

“啊！这样啊！”何颖涵又突然很神秘地问道：“那他们在游戏里，是什么人物呢？我怎么跟他们结的仇？”

李思程挠挠头，很认真地想着，然后说：“应该是神龙的护卫，官阶和能力都不太高，不然也不能利用很小的通路就能穿越回来。”

“看来我和小金龙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何颖涵点着头很江湖似地说道。

提到神龙，李思程的心情又低落了下来，他想到了很多经历过的事情。

“给我讲讲乾坤里的故事吧！”何颖涵知道她触动了李思程的回忆，于是她提议道。

“好啊！让我理顺一下。”李思程坐到了会客的沙发上，示意何颖涵也坐下，然后说道：“睿系统建立一个类似于电脑的操作系统，这就是乾坤世界。然后就出现了各类软件，有杀毒软件，比如说白泽，负责清除病毒。还有各类五花八门的软件，有祭祀，有商贾，有修神等等。还有很多很多小软件在里面，就是玩游戏的玩家。而有些软件在运行中却越来越庞大，占用很多资源，突然有一天，网络断了，所有的软件都不能随意进出。其实，并不是系统出了问题，而是一个大到可以和系统相媲美的软件断了所有小软件的出路。而他只是想占用所有软件的通路，把自己传播到网络上，但他没成功……”

“这么说，与报道的不一样，睿不是最终的大boss！”何颖涵点头自语道。

李思程突然想到了睿，于是急忙问道：“姐姐知不知道公司里有没有地下室或是车库之类的地方存放旧东西？”

“你可问对人了！姐姐我这半年来就是打扫卫生来着！说吧，想找什么？”何颖涵半年多的时间已经对公司内所有地方了如指掌。

李思程很高兴，他说道：“是我爸爸上大学时候，自己动手做的一个会做家务的机器人！”

“哦？我还真的好像有点印象……”何颖涵捏着下巴仔细回忆道。

——

一年后的夏天，李思程带着一个布线粗糙，普通人身高的机器人来到了特护医院。他礼貌地与护士姐姐打着招呼。

护士看到了机器人，说道：“呦！程程，带一个机器人啊？”

“嗯，是来帮助护理爸爸的！”李思程高兴地回答。

“这里是医院！不是你搞实验的地方！”听到李思程说话，医护长尖锐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李思程和机器人都吓了一跳，看到气势汹汹走过来的医护长，李思程慌忙在书包中拿出一沓证书来。并连忙说道：“刘姐姐，这个护理机器人经过一年的培训考核，取得了国家认可的护理证书，还有专业机构颁发的安全证书，这里还有咱们医院同意使用的文件……”

刘医护长被李思程的一声姐姐已经叫的很开心，她认真翻看了机器人的各项证明文件和技能评级，然后问道：“这个机器人叫什么名字？”

“X3。”李思程立即回答道。

“X3？”刘医护长看了一眼机器人后，说道：“带它去找你爸爸吧！”

李思程带着机器人逃命似地离开了刘医护长，转过一个转角后，机器人突然问道：“你怎么给我起了这么一个难听的名字？”

李思程摆摆手后说道：“这就是你的名字！我叫思程，你叫思睿，三的英语怎么说，就是思睿嘛！还有，你姓什么，姓程，加减乘除，程就X，小名就叫X3了！”

机器人好似很高兴，小声说道：“我叫程思睿，小名叫X3。”

李思程带着X3来到了程铭的病房，见到一位已经谢顶了的老人鼻梁上架着一副很夸张的眼镜，认真地在全息电脑上，用一根手指点来点去。他高兴地说道：“张爷爷，还在写小说呢？”

老人用手将眼镜拉低，然后说道：“是程程啊！来看爸爸了？”

“嗯！”李思程一边答应着，一边到程铭床前，与X3一起将程铭扶到轮椅上。

李思程拿来帽子给程铭带上，并对老人说道：“您写的小说叫什么名啊？”

老人点着头，很得意地说道：“《淡看乾坤》！就要写完了，你想看看吗？”

“当然想看了！张爷爷，我先带爸爸去晒太阳！”李思程示意X3推着轮椅快点走。

老人满意地点着头说道：“好，好！你爱看的话，我还写续集啊！”

李思程与X3将程铭推到户外后，X3问道：“你会看张爷爷的小说吗？”

李思程坚定地摇头道：“不会！”

“那你为什么要欺骗他呢？”X3不解地问道。

李思程张开双臂，面向太阳，然后懒洋洋地说：“这就是你还要继续学习的东西！善意的谎言！”

X3低头认真地思考着。

“这感觉怎么这么熟悉呢？啊！我想起来了，在四季岛精怪深林里，我就这么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李思程想了想又说道：“哥哥，你说爸爸曾让你算一算咱们是不是也生活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你算出来了吗？”

X3也抬起头，面向太阳，然后说道：“其实，我算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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