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变（一）

王二将好不容易东措西借银两半会儿功夫又输地一干二净，从赌坊灰溜溜，失魂落魄走了出来，一路惆怅，望天怨毒，顿足泄恨：为什么只差一点儿便可大赢而归？！终究又无缘无故跌败回原地！一时腹中饥馑，摸摸口袋，竟连半个子儿也没有了，只得长叹一声，强咽口唾液。望那临街饭铺，酒楼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南瞅瞅北看看，不见一个熟人，难借几文钱！满脸沮丧，骂一顿自己无能，懊悔自扇耳光数下，又发誓以后再也不赌了。不到片刻，心里却有个声音悄悄在说：总不能老走背运吧，明日兴许会好些吧。

这不闻酒肉还好些，此时正是饭点儿，街头巷尾饭香菜肴美酒四飘，王二只觉肚中“咕咕咕”闹地愈来愈凶，想着回家好歹填两碗干饭也不错，脑中却突显曹氏过墙与秦风抱在一起亲昵情景，那两个野孩子瞪着自己翻白眼，立时便断了此想。斜斜地靠在赌坊不远处一面墙上，无精打采地看着人来人往，百无聊赖，正自呆呆，肩头忽被人拍了一下，转头却见是李干事笑脸相迎：“王兄弟，还没吃饭吧？你的大运气又要来了！”王二惊讶地笑对李干事，信誓旦旦兴奋道：“李哥！你终于赊我银子了？！这次一定能翻本儿的，到时候一定要重重地谢你！”李干事笑道：“好兄弟！不是这事儿！钱公子让我叫你专程到府上吃肉喝酒去呢！说他许久不见你，想你了，还有大把金银给你备着呢！”王二闻言大喜，正是久旱逢甘露，心中突畅快淋漓，对李干事连叫几声亲哥哥，恨不得抱起他欢呼跳跃。李干事委和道：“王兄弟以后发达了，可再不能忘了哥哥今日千辛万苦寻你之情呀！”王二人逢喜事精神爽，豪语道：“事毕后，金银是少不了哥哥的，您就看弟弟的话在地上砸多大的坑吧！”李干事笑着心语道：你且自保吧！留着你这些鬼话连篇，给牛头马面说吧！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往钱府赶来。

到了钱府，李干事引王二至一间偏僻屋子，王二知些道路，这分明不是去待客厅堂，有些迟疑，问道：“哥哥，却引弟弟到此处为何？”李干事笑道：“王兄弟，公子厅堂今日有贵客，适才无奈安席此处，你不会介意吧？”王二听后随风而倒，故作甚是豁达模样：“此处颇有农家风味，却也亲切，公子好雅兴呀！”李干事不语，径引王二入内。王二走进屋来，方见此屋似是柴房一般，极其简陋，心中怨气顿生，却见钱宗耀正坐于桌旁，冷脸看着自己，桌上大鱼大肉不尽，美酒溢香飘飘，已为自己斟满三杯，放于眼前。只听李干事低语对王二道：“公子已待你多时，你我路上耽搁了，迟迟才到，你先自罚三杯，方解公子怨气！”王二领会，心怯意谦，上前三杯瞬间引入肚中，因饮地急了些，脸上微微泛起红来：“兄弟来迟。。。”“谁是你兄弟？！这满桌子好菜快快多吃几口，多一口是一口，莫来不及了！”钱宗耀突阴阳怪气道。王二脑袋有些发蒙，以为自己适才空腹饮酒太速，听错了，忙笑颜道：“多谢兄弟美意。。。”话未完，王二突觉腹中刀割一般，嘴角的血不由自主一滴滴落在自己的衣衫上，舌头硬生生，摆展不开，话不利索，突大惊失魂：“你！你！。。。酒！。。。毒！。。。”“不错！你今日将死在这破屋中！”钱宗耀笑看着王二。“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心里最清楚！苏曼妙不是你妹妹，你却来框我，让我与秦风厮杀，死了我多少家丁？费了我多少金银？这些倒还罢了，我念在你费尽心机将她送于我，本不予追究，可你嗜赌如命，无休无止赊账，还一张烂舌头来回摆弄，你真当我收拾不了你么？！”王二突明白过来，嘴角血沫乱吐，冷然一笑，斜斜欲倒：“秦风。。。还没有死！他会。。。杀了。。。你！”钱宗耀哈哈大笑：“你倒是操心地紧，不过你看不到了，只是糟蹋了这桌饭菜，一口竟没动，哈哈哈！”王二张张嘴想再狡辩几句，半张的口，突然没了声，左右晃了几下，再也站不稳，“咚！”地一声倒了下去。钱宗耀冷笑一声，扬长而去。李干事走近王二的尸身，笑道：“王兄弟，这下可没得玩了！把你埋在何处呢？你且说说，只要你开口了，哥哥无不应允。哦，我忘了，你视钱如命，怕我要你金银，故意装傻不说话是吧。好！既然你不说，哥哥就自己拿主意了！你活着的时候，爱个热闹人多，干脆就把你放在乱葬岗吧！那里人可多哩！也不要盖土了，那里风儿花儿草儿都是你的了，省得你又埋怨哥哥用土压着你，是也不是？哈哈哈！”

曹氏一日日焦灼，一月月心怦泪雨，不觉乌发失色，面显苍态。迟迟不见丈夫，秦大哥音讯，几次壮胆想偷去钱府周遭打听一番，却又惧怕被发现，逃不掉，二孩儿从此无依无靠。于是天天只在灶前虔诚磕头许愿，盼地二人早归，平安无事，也是无法。正是那求神佛不如修身行善，种因得果释然坦荡，人在家中坐，福祸自上门。这一日，曹氏正在家中洗漱，门外不知何时来了一老妪，叩门走进来：“王二家吗？有人么？”曹氏出来见是村中老妇，时常出门见过，却也不曾说过话，于是客气地倒水让座。那老妇一脸沮丧，见曹氏这般温柔和善，久不忍言。曹氏隐隐觉得不妙，心忐意忑：“婆婆可说的是王二之事？”老妇被一语点破，无法回避，低语道：“昨日我孙儿放羊回家，路过乱葬岗，说见了王二睡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是不信，疑他认错了人。孙儿道：‘那王二自小欺负我好几回，我恨他十分，却怎会认错？’我听此话，方有些信了。你家王二爹爹原与我娘家哥哥自来交好，有些交情牵扯，我知此变故，怎不辨个真假。于是叫了两个儿子前去查看，不料他们回来先是干呕不止，接着发热高烧不退，说是一合眼就看见王二满身是血，被赤条条扔在那里，白蚁，虫子爬了一身，我疑是王二身有怨气，缠了我儿，要我来向你报丧呢！你快快去收了尸，劝他两句，快快放开我儿，都是好心，才去看他，莫再胡闹了！”说完转身滴泪走出了门。曹氏突觉晴天霹雳，震得自己五脏动摇，满眼皆是惊恐，凄凄凉凉，泪目潸潸。安排好两个孩子，就往那乱葬岗急赶来。到了那处，心中万分惧怕，却仍步步颤颤移上前，左寻不见，右盼无影，满眼皆是森森白骨，臭尸烂肉，好不惊悚！忽闻“扑哧哧！”声响此起彼伏，顺声望去，见三五个白头巨鹰争食一物，时不时发出“嗷嗷”怪叫。曹氏怎不知此处白头鹰好食新尸，突心思道：那里难不成是王二尸身？？于是急俯身捡了数块儿石头，狠狠往那里砸了过去。白头鹰见石块儿不绝不休，在空中盘旋了许久，眼见着扔石之人铁了心不走，方才不甘地嗷叫着振翅飞离。曹氏疾奔上去，看了眼，突觉喉间污秽不尽上冲，呕地俯身不起，原来王二已被巨鹰啄地肚肠尽露，只剩下半张脸来！曹氏不敢再看，一路不知又吐了几次，才跌跌撞撞回到家中。取了些银子，寻了村中管白事的老人，买了棺材，匆匆连夜入土了王二。

曹氏不知自己怎么了，丈夫王二新丧，她却只是象征性地落泪哭嚎了几声，便再也挤不出悲伤来，心里面却一直纠痛纠痛地七上八下：王二与秦风共力抗钱，今王二莫名死在那处，秦大哥难道也糟了不测？？一时疑心自己未细查，第二日复至乱葬岗，寻了半天，却未见半点蛛丝马迹，只得郁郁地回到家中。苦熬了一夜，想着秦风定是未死，或被关在了钱府某处，或在王二掩护下一个人逃出去了？不过逃出去的可能性比较小，因为秦风素来重情重义，他见王二一心护他，必舍命相救！分析归纳一番，最后终于断定秦风被俘事实。她心中隐隐生出一种大无畏，想着自己闲在家中游荡，秦大哥也许此时正在承受皮鞭，烙铁等等残酷刑具，万般痛苦，万分煎熬！自己虽一介女流之辈，性柔体弱，却也难忍这无妄之灾，恶贯满盈之事！更加夫横死，爱被拘，刀刀痛，声声泪，横贯心肺,辗转反侧一夜，终于下定决心要问青天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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