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月色撩人-

这几天，吉安的心里颇不宁静。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院区的荷塘在这初生的满月的光里，总该另有一番样子吧。荷塘是原生的，椭圆形，大概3-4百平的样子，北面是基土聚集成的巨大的山丘，将它和小广场间隔开来，于是阻隔了广场舞的喧嚣。荷塘的四周柳树也是原生的，蓬勃而高大的样子与荷塘并不相称。站在肆意蔓长的柳枝下，望着湛蓝色的天幕中那勾勒着人间烟火气的橘黄色的不可方物的月亮，她悠悠地想，也许，当初的他是因为爱上自己的美貌而非自己的内心才会这样，这也怪不得他。只不过她从没有认为自己的容貌是出众的，只不过个子高一点，皮肤白一些，五官端正些而已。18岁的女孩子，那个不是身材傲娇、清丽逼人。回想起在医学院两人成双入对的日子，金童玉女，不知羡煞多少同学。他家境好，父母都是国家干部，只有一个妹妹，这样的家庭条件她很看重的。小时候吃尽了贫穷的苦，她渴望未来属于自己的生活能够富裕一些、安稳一些。所以，当他提出处男女朋友的时候，她爽快的答应了。倒不是她轻佻，她平日里本就不是婆婆妈妈的人。最重要的，她看得出他是真心喜欢她。那时他有多宠溺她啊。对于由姐姐带大的她而言，宠溺像是童话里的事情，梦幻、奢侈、遥远，可是又有那个女孩子不轻易地沦陷于情侣的宠溺那。率性、爽直的她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深爱自己，她没有他说的那么好。她也不知如何去爱他，回报他的爱。只是用力爱罢了。所以她爱得横冲直撞，爱得轰轰烈烈、爱得遍体鳞伤。微风吹过，林中倦鸟的吟叫声低回、哀婉、断断续续，与之相伴的还有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腮边凉凉的，这清凉的夜空中，薄薄的云层下，怎么竟飘落几滴雨来那。月亮渐渐地升高了，广场上孩子们的欢笑，已经听不见了。夜风里送来缕缕荷花的清香。

毕业季，分手季。在那些漫漫长夜里她第一次因为害怕而哭泣。那晚，他们在学院熟悉的甬道上默默地走着，往日欢笑的身影静静地青石阶上、木框窗上 、红瓦墙角闪现着、穿越着，流淌着---唤醒了嫩草上湿漉漉的清香，衣服上暖洋洋的嗑香，书本上挥之不去的药香，再一次萦绕着他们，冲击着他们，包裹着他们。第一次拥吻的树荫，第一次啪啪的教室，第一次吵架的台阶。无数个第一次争先恐后地在这一刻映入眼帘，让他们应接不暇地眩晕又无力自拔地湿了眼眶。同时，不舍、愧疚、惶恐像一条条毛绒绒的、夹着锋利倒刺的藤蔓缠裹着他们的身体，沉默、沉默、像远处黑色的山峦坠在回忆下沉，让心头的藤蔓一点点缩紧勒进肉里。在道路的尽头，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

他放弃了父母安排的省城的医院。毅然陪她来到了她儿时的小城镇的职工医院。他们是有打算的，先在这里潜隐一些日子积累经验，待时机成熟后再一起到省城发展。

不久，孩子降生了，医院给他们分了房子，虽然不到50平，但却满满装着幸福和甜蜜。吉安抬头望向家里的窗户。此刻，窗口盈满橘黄色的光暖暖的。软软的。那是儿子在写作业。想起儿子每天背着巨大书包奔跑上学的样子又有趣又内疚。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孩子已经上小学了。

他们要给孩子更大的平台，更高更广阔的视野，而不是窝在这个小山沟里。她开始盘算离开的时机。老公的业务很出色，至少在这个职工医院中。已经是业务骨干和科室负责人。

静静是新分来的护士，因为喜欢跳街舞，所以有着紧致的身体和酷酷的装扮。

她不知道老公是什么时候和静静搞到一起的。尽管有所察觉也没在意。。

记得结婚纪念日那一晚，她画了精致的妆，犹如初次约会一样。记得初次约会时他说喜欢她双眼皮上细致的纹，她惊讶不已，自己的皮肤是北方女孩中少有的白皙而细腻；明亮的眼睛更是大学里少有的正常视力、虽然曲线不够玲珑，但身材高挑大长腿、这些优点不喜欢怎么会偏偏喜欢折皱的纹那，她笑他异癖。现在她双眼皮上细纹多了，重了，也黯淡了。是否还是他喜欢的代表着清丽、隽永、温柔的细纹吗？她用彩笔小心地把它们擦亮，仿佛在擦亮青春。可是，它们却越擦越诡异，擦着擦着，她的眼红了，泪水流淌下来。她哽咽着，抽泣着，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你真没用，真没用”她对镜子中的自己说。

在那段难熬的离婚日子里，她成了医院里最大的笑柄。卑微的像一个乞丐。

吉安裹了裹身上的长衣，仿佛这盛夏的夜里飘过一丝寒意。沿着荷塘的路，越走越幽僻。路灯的光被浓浓的树荫遮蔽住了，很难透进来。那段艰难的日子也遥远起来，吉安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许多，习惯了寂寞，习惯了安静。她打了个指响，似乎想惊醒内心的热情。

荷塘在这里长着更多的树，蓊蓊郁郁的。品种也多起来，不只有杨树、柳树还有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没有月光的晚上，这路上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却很好，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也许是刚刚落了雨缘故吧，月光虽淡却清丽无暇。恍惚间吉安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她是爱热闹的，但其实更爱冷静，这是她拒绝嫁给文强的另一个原因，文强有五个姐姐；而他只有一个妹妹，也许是从小没有父母的缘故吧，她对公婆尤其得好，当老公提出离婚时，她也将公婆当成最后一根稻草，百般示好意图援助。而公婆的果决的漠然却让她备受折磨、心灰意冷。出轨的是他们的儿子，难道多年的孝敬换不回一句公道的话吗，哪怕是一句温暖的安慰都对得起她三节两寿的恭敬。从那一刻起她想为自己而活。自由自在地活。像今晚，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只受用这无边的月色荷香便是极好的了。

因为户籍的问题她离婚的消息剑光很快知道了。他也是吉安的一任同桌。是那个喊起立时吉安踮起脚比个儿的人，那个将吉安的名字写满青春日记的人，那个在夜里偷偷呼唤吉安名字的人，那个毕业后在文强家里假装不认识吉安的人。

有人说，一个人喝醉后打给电话的人就是他最爱的人。知道吉安离婚的那一晚，剑光喝多了。相隔十余年他第一次拨通了吉安的电话，4个小时通话记录，对于不善言辞的他来讲，算是他人生的巅峰，尽管第二天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只记得她的电话没电了，换了一个电池。只记得她说。“哪怕是一个苦力，每天回到家一声臭汗，满嘴的牢骚，举止粗鄙没关系，只要他肯娶我，我一定会答应的。”

剑光心砰砰乱跳。这一刻，在梦中都没有想过。就在剑光准备承诺的时候一件很奇怪的事发生了。从来不给剑光打电话的毛毛，突然连续给他打了几个电话。仿佛知道自己未来的老公站在出轨的边缘是的。一次一次打断他的脱口而出。是凑巧和心灵感应。他搞不懂，第二天，他纠结了半天回电话时，毛毛竟然说忘了打电话的事。搞得他狼狈又疲惫。

“喝不下。”可立亚的包房中，吉安把喝剩下的半杯酒推给剑光，低着头略带紧张的说。剑光望定这杯酒，他知道其中的含义，这是决定彼此关系的一杯残酒，他必须在吉安和毛毛之间做出的选择。他约吉安出来时想过两人关系的进展。但不想到要进展到这一步。毕业10年了，吉安变成了一个青春的符号，一个珍藏的秘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他甚至从没想过美梦成真，只想让自己喜欢的人知道曾经有一个人那么那么喜欢她，只想让她在失落时没有一丁点的卑微。

“你知道你那里最美、最迷人吗？”剑光突然问。吉安抬起头，心却在下沉。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层层的叶子交织着，肩并肩密密地挨着，在夜色里，那些交织的叶子之间宛然有了一段段曲折的凝碧的纹。或深或浅，或明或暗，仿佛是曾经的水珠流转时留下的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

“你眼睛上的细纹，知性，慵懒，隽永。”

吉安苦笑了一下，目光低徊，心头掠过酸楚。她脸上的苦涩，让剑光心疼。他不是一个理智的人，而是一个冲动的小人物，最见不得的是女人的眼泪，更何况是自己暗恋、初恋的女人。这一刻他不在乎她结过婚，不在乎她有孩子。只希望她快乐平安就好。只要看到她笑就好。那么毛毛那？毛毛很迷信，说娶一个小自己14岁的女孩的男人是禽兽。仿佛知道剑光大她14岁一样。剑光伸手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

剑光的表白刚要开始，毛毛的电话突然打过来了。劈头盖脸地问：“怎么不回我电话，你在干嘛？周围这样静，那个女人是谁？”

“我---”

吉安站起身。她不能伤害一个喜欢过的人。何况，她尤其知道背叛对一个女人的伤害有多大。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那些零星地点缀着的荷花，有的袅娜地开着的，有的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有的洒脱地散开着，仿佛无拘无束，坦然释然似的。吉安想着走着，突然笑起来。如果不能袅娜就洒脱吧。总之，要绽放才对得起上天赋予的生命历程。

也许，在这一刻她才真正原谅了他，才真正读懂了他，才真正爱上了他，因为她想他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他莫名其妙地划破了手指，下意识地放在嘴里吮吸，这本来是吉安的小习惯。他批评过。结果是吉安将手指放进他的嘴里让他帮助吸。此刻，那味道如此熟悉。那是吉安的味道。他小心翼翼地吸着，像是在品味自己三十几年的人生，忽然心有所动，似乎读懂了什么，不由得抬起脸望向窗外皎洁的月，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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