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醉酒杀人

抵达晋阳，李智云仿佛又回到了那层“富贵闲人”的壳里。每日除却伏案给韦小宝写信，便是信步于晋阳城喧嚣的街市。商贩的吆喝、货物的琳琅、百姓的营生，都成了他脑中庞大商业版图的注脚，盘算着如何在这乱世初定的土壤里，播下资本的种子。至于军务？他兴致缺缺。

这日，他又是睡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锦被上投下慵懒的光斑。按军中铁律，他与四哥李元吉本该黎明即起，亲临校场督军操演。四哥？怕是早已策马入了山林，追逐他的猎物去了。李智云自己则心安理得地赖床——那些冷兵器时代的搏杀，在他眼中，不过是效率低下的野蛮游戏。偶尔瞥见某位号称“万夫不当”的将领，挥舞着沉重的兵刃耀武扬威，他心底便掠过一丝冷嘲：在跨越千年的现代火器面前，那点蛮勇，与鸡毛何异？

他踱步至庭院，伸了个悠长的懒腰，望着湛蓝的天穹，随口吟道：“朝臣待漏三更寒，铁马将军夜渡关；山寺日高僧方起，算来富贵不如闲。”尾音刚落，便听得一声喝彩。转头望去，竟是四哥与右卫将军宇文歆联袂而来。

四哥大步流星走到近前，蒲扇般的手掌一挥，满脸不屑：“富贵？算个鸟！天天能挽弓射猎，那才叫真快活！”一旁的宇文歆挂着谦恭的笑意，话中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两位王爷乃天潢贵胄，口含天宪，生来便坐拥荣华，自然可以笑谈富贵如浮云。似末将这等寒门子弟，一生汲汲营营，不过是为在仕途上挣得几分前程罢了……”

李智云收敛了闲适的神色，看向二人：“两位这么早联袂而来，想必是有要事？”宇文歆拱手道：“回楚王，今日是一月一次的郊典之期，按例需由主帅主持。齐王殿下……”他瞥了一眼四哥。

四哥满不在乎地接口：“我约了人出猎，没那闲工夫！五弟，你替我去一趟吧，走个过场而已。”

李智云略一沉吟，点头应下：“也好。容我洗漱用膳，随后便去。”

城西的演武场，旌旗猎猎。万余精卒盔明甲亮，列阵森严，肃杀之气直冲云霄。郊典之仪，庄重而刻板。先是各营依序成纵队，踏着震人心魄的钲鼓节奏，如钢铁洪流般从高耸的检阅台下隆隆走过，脚步撼动大地。继而变阵为一个个整齐划一的方阵，随着令旗挥舞，齐声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杀”声，刀枪并举，演练着劈砍突刺的实战技法，气势磅礴，令人血脉贲张。

最后，轮到了统帅训话。李智云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脚下这片由血肉与钢铁组成的丛林，一时竟有些语塞。他并非真正的统帅，胸中也无激励三军的豪言壮语。略一思忖，他猛地振臂高呼，借用了《诗经》中的句子：“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这古老的战号仿佛点燃了引信。万余士卒齐声应和，吼声如九天雷霆，滚滚而来，震得李智云耳膜嗡嗡作响，一股夹杂着陌生与震撼的豪情，竟不受控制地在他胸腔中油然升起——这原始而磅礴的力量，确有其摄人心魄之处。

翌日，李智云信步走向总管府寻找四哥。这府邸深广，气象森严。前厅议事，中厅待客，后厅宴饮，再后便是姬妾成群的后宅。穿过空寂冷清、只余下军情地图与冰冷座椅的议事厅，李智云沿着中庭回廊缓行，迎面正遇上步履匆匆的奶妈陈善意。

“奶妈，四哥可在府中？”李智云问道。

“在，在后院呢！”陈善意答着，脸上却满是忧色，见李智云要走，急忙叫住，“五少爷！您留步！”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切中带着哀求，“老奴求您了，得空千万劝劝元吉啊！”

“他……又怎么了？”李智云心下了然，四哥的荒唐事，怕是不会少。

“他……他简直无法无天了！”陈善意眼圈微红，“日日纵马游猎，踏坏青苗无数！手下兵丁更是狐假虎威，公然抢夺百姓财物！这还不算，他……他竟在闹市街头，以活人为靶，挽弓射箭取乐！五少爷，您说，这成何体统？皇上皇后将老奴安置在他身边，就是要老奴规劝教导。可老奴的话，他何曾听得进半句？日后……日后老奴有何颜面去见陛下和娘娘啊！”她说着，已是泫然欲泣。

李智云心中叹息，面上只能宽慰道：“奶妈莫急，四哥性子是野了些。您放心，有机会我定会说他。”告别了忧心忡忡的老人，他转入后院。

后院的气氛截然不同，喧嚣鼎沸。一群人围成圈子，吆喝助威。圈内，四哥正与那名唤“铁熊”的大力士角力。四哥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此刻正死死抱住大力士的一条粗壮大腿，脖颈青筋暴起，口中嗬嗬作声，使出浑身力气想将其掀翻。然而大力士稳如磐石，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轻蔑，纹丝不动。旋即，大力士弯腰，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如铁钳般抓住李元吉的双肩，一声闷吼，竟将这位齐王殿下如同麻袋般凌空抓起，狠狠摔出一丈开外！

“砰！”四哥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疼得他龇牙咧嘴，半晌才喘着粗气爬起来。他恼羞成怒，对着围观的仆役侍卫一挥手：“都给本王上！放倒他！”

五六个壮汉应声扑上，抱腿的抱腿，搂腰的搂腰，抓胳膊的抓胳膊，想以人多取胜。那大力士脸上横肉抽搐，丑陋的面孔涨成了骇人的青紫色，额上粗壮的青筋如蚯蚓般暴突蠕动。他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全身骨骼噼啪作响，猛地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开——！”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巨力炸开，五六个仆役竟同时惨叫着被抛飞出去，如同破麻袋般摔落在几丈开外的地上，**哀嚎，半天爬不起来。这蛮横到极致的力量展示，引得李智云也不禁莞尔失笑。

四哥狼狈地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悻悻然挥手：“不玩了不玩了！没劲！回回都输！”他这才看到李智云，粗声问道：“五弟？找我何事？”

“听闻刘武周遣兵袭扰并州边境，特来问问军情。”

“嗨，早没事了！”四哥一脸轻松，“就几千号蟊贼，想趁夜摸进来，被本王派兵一顿好打，屁滚尿流地滚蛋了！”

“如此便好……”李智云心下稍安，却知以四哥的性子，这安生日子怕也长不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四哥那无法无天的恶习便如毒瘤般再次发作。他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亲兵，纵马闯入晋阳城最繁华的街市。在人群熙攘处，他竟于马上张弓搭箭，狞笑着瞄准毫无防备的行人。

“嗖！”一箭破空，精准地射穿了一名路人的肩膀！鲜血迸溅，惨叫声撕心裂肺。周遭百姓如受惊的鸟雀，哭喊着四散奔逃，街市瞬间大乱。四哥却勒马狂笑，仿佛欣赏着世间最有趣的把戏。

他们又转至另一条人烟稠密的街巷。四哥鹰隼般的目光扫视，忽地定在一位身着素雅罗裙、正与丫鬟在货摊前挑选脂粉的妙龄女子身上。那女子容颜姣好，气质温婉，宛如乱世中的一朵幽兰。四哥眼中.淫光大盛，马鞭一指，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去！把那小娘子给本王带回府去！”

如狼似虎的家仆立刻扑上，不顾女子惊恐的尖叫和丫鬟的撕扯阻拦，粗暴地将她掳起，塞进了一辆早已备好的带帷帘的马车中，扬长而去，只留下满街的惊惶与指指点点。

黄昏的余晖给总管府镀上一层不祥的金红。奶妈陈善意忧心忡忡地经过后宅旁一座偏僻院落时，隐约听到里面传出女子压抑的哭泣声。她心头一紧，走过去询问看守的仆役。

“里面……是何人？”

仆役眼神躲闪，低声道：“是……是王爷今日在街上……带回来的，说是……要纳为妾室……”

“造孽啊！这还了得！”陈善意气得浑身发抖，一股责任感与愤怒冲上头顶，“我得去说他！不能再由着他胡闹了！”她转身，步履沉重却坚定地直奔后厅。

后厅内酒气熏天。四哥已喝得醉眼惺忪，斜倚在榻上，那个铁塔般的大力士如同凶神恶煞的守护兽，矗立在他身后。陈善意强压怒火，走到四哥面前，痛心疾首地斥责：“元吉！你怎能如此荒唐？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你父皇母后皆是仁德之君、慈厚之人，若知晓你这般胡作非为，伤天害理，只怕……只怕要活活气死啊！你……你对得起他们的期许吗？”

“聒噪！”四哥被酒意和呵斥激得暴怒，醉醺醺地抬手直指陈善意，口齿不清地咆哮，“又是你这老虔婆！日日在本王耳边嗡嗡嗡，烦透了！铁熊！把她……给本王拖出去……打死！打死她清净！”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那大力士铁熊，脑子不甚灵光，对主人的命令却奉若神明，毫不迟疑。他一步上前，巨掌如铁箍般抓住陈善意瘦弱的肩膀，不顾她惊恐的尖叫与徒劳的挣扎，像拎起一只小鸡般将她高高举起！

“王爷！你醒醒！我是奶妈啊！元吉——！”陈善意凄厉的呼喊在厅外回荡。

回应她的，是大力士一声沉闷的低喝，以及随之而来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陈善意被那非人的巨力狠狠掼摔在厅外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瘦弱的身躯如同一件破碎的瓷器，头部与石板撞击，发出沉闷的钝响，鲜血瞬间从口鼻耳中汩汩涌出，染红了灰白的石板。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便再无声息，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渐暗的天空。

四哥在醉乡中沉沉睡去，对门外发生的惨剧一无所知。

次日清晨，宿醉初醒的四哥揉着胀痛的额头走出后厅，立刻察觉到府中气氛诡异。仆役们远远看到他，如同见了索命的恶鬼，纷纷面色惨白，惊慌失措地躲闪回避。他满心狐疑地穿过中厅，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厅旁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赫然停放着一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

“谁？！”他心头一跳，厉声喝问旁边一个抖如筛糠的仆人。

“是……是……陈……陈善意……”仆人几乎要瘫软在地。

“奶妈？！”四哥如遭雷击，踉跄一步冲过去，一把掀开白布——那张熟悉而慈祥、此刻却布满凝固血污、扭曲痛苦的脸庞，瞬间刺入他的眼帘！“她……她是怎么死的？！”他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被……被大力士……摔……摔死的……”

“大力士？！他在哪儿？！”四哥目眦欲裂，狂暴地嘶吼。仆人颤抖着指向院子。

院子里，那肇事的大力士仿佛无事发生，正轻松地抛举着一个巨大的石锁，沉重的石锁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四哥冲过去，一把揪住大力士的衣襟，咆哮道：“你这蠢货！为什么杀死奶妈？！”

大力士木然地看着暴怒的主人，瓮声瓮气地回答：“主人，是你吩咐的。打死她。”

四哥如遭重锤，脑子一片混乱。他拼命回想昨夜碎片般的记忆，却只有模糊的酒意和暴怒的片段。

“就算……就算是我下的令！可你没看见本王喝醉了吗？！醉话也能当真？！”他试图将责任推卸出去。

大力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一言不发。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彻底激怒了四哥。

“你这没脑子的畜生！夯货！”他怒骂着，挥起拳头狠狠砸在大力士岩石般坚硬的胸膛上。沉闷的响声过后，大力士纹丝不动。四哥却疼得龇牙咧嘴，捂着手直抽冷气。他狂怒地四下寻找趁手的家伙，却一无所获。巨大的恐惧、悔恨和无处发泄的怒火交织，这个不可一世的齐王竟像个无助的孩子般，猛地蹲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骂：“蠢蛋！蠢蛋啊！你害死奶妈了！……”

消息很快传到李智云耳中。他心头巨震，立刻赶赴总管府。后厅已临时布置成肃穆的灵堂，白幡低垂，香烟缭绕。四哥罕见地穿着一身粗麻丧服，失魂落魄地伫立在陈善意的灵位旁，脸上泪痕未干。

李智云面色凝重，上前恭敬地燃起三炷清香，对着牌位深深一揖。

四哥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拉住李智云的手，涕泪横流，声音哽咽破碎：“五弟……五弟啊！你可知……当年我初生时，母后嫌我貌丑，竟……竟命人将我弃于荒野！是奶妈……是陈善意！她当时只是母后身边一个卑微侍女，于心不忍，偷偷将我抱回她家中，用米汤一口一口将我喂活……直到父皇回府，她才敢将实情禀告……若非她，我李元吉早就成了荒郊野外的枯骨了！……我……我却因酒醉昏聩，下令……害死了她！我……我还是个人吗？！”他捶胸顿足，悔恨欲绝。

李智云震惊地看着眼前痛哭流涕的四哥，这桩隐秘往事他还是第一次听闻。一个卑微侍女以命相护的善举，最终换来的，竟是如此惨烈的结局。天道何其不公？他心中一片冰凉，却也只能强忍悲愤，按住四哥颤抖的肩膀：“四哥……事已至此，痛悔无益。逝者已矣，生者……当引以为戒。你的脾性，是该好好收敛了。若再这般放纵下去，恐怕……还会有更大的祸事临头！”他语气沉重，带着警示。

四哥泪眼婆娑，用力点头，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改！我一定改！从今往后，我戒酒！我再也不打猎了！我……”

“那……被你抢进府的那位小姐呢？”李智云打断他，提醒道。

“放！立刻放！”四哥急忙道，“五弟，劳烦你……替我将她好生送回去，替我……替我向她和她的家人，好好赔个不是。我……我没脸去……”他羞愧地低下头。

李智云点点头，转身走向后院那间囚禁女子的院落。命看守打开门锁，他对蜷缩在角落、满面泪痕、惊惶不安的少女深深一揖，温言道：“姑娘受惊了。在下李智云，代我那糊涂的四哥李元吉，向姑娘赔罪。昨日之事，皆是他酒后无德，万死难辞其咎。姑娘清白无辜，现可归家，请随我来。”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少女惊魂未定，怯生生地跟在李智云身后。经过后厅灵堂时，里面隐隐传来的压抑哭泣声让她脚步一顿，忍不住低声问道：“敢问……这是何人亡故？”

李智云停下脚步，面色肃然，沉痛道：“是一位至善至仁的妇人。她……正是为了劝谏四哥放你归家，才……才不幸遭了毒手。”他言简意赅，却道尽了惨烈因果。

少女闻言，娇躯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恐惧、同情、感激交织。她犹豫片刻，鼓起勇气，轻声却坚定地说：“那……民女能否……给这位恩人……上一炷香？”

李智云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和赞许，侧身让开：“姑娘仁心，请。”

李智云引领着少女步入灵堂。少女一眼便看到穿着丧服、形容憔悴的四哥站在一旁，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目光触及那简陋的牌位时，勇气又回到了她身上。她强忍着惧意，从案上取过香，就着长明灯点燃，袅袅青烟中，对着陈善意的灵位盈盈拜下，姿态庄重而哀戚。四哥看着她，嘴唇翕动，终究羞愧地别过脸去。

上香毕，李智云亲自护送少女出府。总管府门外，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已等候多时。少女登上马车，李智云也翻身上马，亲自护送。夕阳的余晖拉长了他们的影子，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一路无话，直到抵达少女家门。

李智云下马，面对闻讯迎出、惊疑不定的一家人，再次郑重躬身行礼，将事情原委及四哥的歉意清晰道来，言辞恳切，毫无王族架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祸与同样突如其来的“贵人”道歉，少女家人惊魂未定，却也知对方身份尊贵，只能惶恐地接受，目送着李智云在暮色中策马离去。一场由暴虐引发的风波，暂时被这迟来的、带着血色的歉意所平息，只留下灵堂里不散的阴霾与人心深处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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