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噩梦前兆

刘一美跟妹妹弟弟们，是在泥潭中挣扎着长大的，他们历经磨难，相互扶持，贫穷使他们的心紧紧连在一起，有欢乐，也有悲恸。

刘一美11岁的时候，家里多了个妹妹。

可是，妈妈却没了。

刘一美的妈妈即将临盆的时候，周围的邻居笑刘一美的妈妈是老母猪下崽，无止无休。

其实那年母亲也才33岁，尽管嫁得男人一无是处，不顾家，母亲照顾一家老小，整日忙得不可开交，没有光鲜亮丽的衣服，隐隐地，总还看得出有几分秀色。

邻居的阿姑阿婆劝她别再要孩子了，家里孩子够养了，如果再添了一张嘴，以后吃穿用度，都要花不少的钱。

刘一美她爸听到邻居们经常议论纷纷，在胡同的小道上说了一通夹枪带棒的晦气话。

刘一美的父亲叫刘国忠，她对儿女并不上心，只不过，肚子里的是他的种，谁敢弄死他的种？

7月逐渐炎热，邻居们喜欢在街口的柳树下乘凉，一边打鞋底，一边说说笑笑，悠悠地说：“他的种？谁还不知道那一档子事呢？”

这话被刘一美偶然听到，她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却觉得这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每当看见邻居那嬉笑的臭脸，刘一美总是睁大眼睛狠狠地向他们瞪去，恨不得眼里飞出细针，把三姑六婆的嘴给缝得严严实实。

刘一美不能听到别人说母亲的坏话，然而，最不能接受母亲怀孕的，却是她自己。

她很爱她的妈妈，可是那种爱意却是无法表达出来，她只能把爱闷闷地压在心底。

刘一美的弟弟比她小3岁，叫刘小福，在弟弟出生之前，她与母亲无比亲近，母亲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

那段时间，母亲找了个饭店洗菜的临时工，每天早上干4小时，能拿极少的工资，中午回到家后就背着刘一美，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早年的记忆很模糊，时不时让刘一美回忆一点，当回想起母亲抱着自己的模样，她心里瞬间暖和多了，像太阳光照射着冰冷的身体，浑身很舒服。

可是，这一切的爱总会被分走，一点点地分走。

后来，陆陆续续有了弟弟妹妹，母亲的精力被分散了。

那个时候，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根深蒂固，在人们脑袋里种得极深，只有极少部分的人才抛弃害人的观念。

刘一美的妈就是其中一个开明之人，生了弟弟刘小幅之后，她并没有对嫌弃过刘一美是女儿，对所有孩子都平等对待。

刘国忠则不同了，他总是把这句话常挂嘴边：“女儿是替别人养，是要抛出去的水。”

对刘一美从来不问不管，他下班回到家时，会抱着弟弟亲几口。

被父亲忽视的感觉，刘一美的内心如同刀割，她内心发誓，长大以后也要把同等的忽视之感加倍地还给父亲。

母亲经常劝导刘国忠，说他的思想太封建，不应该对女儿们那么冷漠。

刘国忠不听妻子劝告，还总是冷眼说道：“怎么了啦，难道我说错啦，女儿是要嫁人的，谁还指望她给我养老？”

生了弟弟妹妹后，母亲也隐隐感觉对刘一美少了关心，为了不让刘一美过度委屈，刘一美在上学前总是被母亲拉到小厨房，躲在角落里，吃着妈妈给她单独做的荷包蛋，为了不让弟弟妹妹发现，她像饿狼一样狼吞虎咽地极快地把荷包蛋送下肚。

刘一美有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她已见过母亲怀孕大着肚子几次，可是，早些年她还太小，只觉得母亲的肚子鼓了起来，又瘪了下去，然后她又多了一个弟弟或妹妹。

但是，这一次却不一样了。

面对邻里阿姑六婆的说道，给已有性别意识的刘一美棒敲一击，她为母亲的怀孕感到羞耻，她瘦小的瓜子脸总是拉得很长，她开始拒绝同学和邻里朋友的来访。

刘一美上学后，学习就很好，邻里的同学总是喜欢到她家一起学习。

这时，刘一美不再让同学上门学习，而是把他们安排到另一个女同学家里学习，她会像小鸡一样轰走靠近她家门的所有邻居的小孩子。

母亲面色有些浮肿，两颊长了很大一块雀斑，额头上还长了很多粉刺，面部黝黑，头发毛躁干枯，在刘一美以前的记忆中，母亲面部白嫩，从来不像这一次如此丑陋。

母亲挺着大肚子，臃肿笨重得像一只大企鹅，在窄小的家里走来走去，低头做事的时候，还总是喘着粗气，嘟着大嘴，这样形象的母亲让刘一美不舒服，不痛快，又说不出来，憋在心里难受极了。

刘一美父母祖上三辈子，都是土生土长的唐城人。

这个城市夏天炎热，冬天干冷，零下十几摄氏度，外地人无不怨声载道，可是本地人，早已习惯的这样的气候，一样地享受着生活，无带一点点怨念的味道。

那个年代，这个城市的建筑还是一排排整齐的胡同，高楼大厦极少，大富人家则有宽大的四合院，贫穷的人大多数有三间房间。

刘一美的家也是三间房，一间是父母休息的地方，一间堂屋，另一间是刘一美和弟弟妹妹睡觉的地方，都是刷着绿漆斑驳的窗子。

院子里是坑坑洼洼的青石地面，一到下雨天，便积起一洼洼的水。

雨过后，刘一美偷偷喜欢的同学王家乐踩着这一洼一洼的水来到了她家门前。

王家乐穿着白色T恤，黑色7分长的休闲裤，一双黑色的雨靴水鞋。

王家乐的家在刘一美的家同一胡同的正西边，王家乐的家是整个胡同里最富有的人家，住着整个胡同人都羡慕的大四合院。

他家四合院外部垒砌着精致的影壁，影壁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和吉祥的话语，里面养了很多的花，还有金鱼缸，四合院种着石榴树和枣树，寓意着多子多孙，可王家乐偏偏是独生子。

王家乐的祖父是归国华侨，父母都是在政府机关工作，一家人都是高知识分子。

王家乐跟刘一美是一个学习小组的，这两天，王家乐由于生病，耽误了学习，特意向刘一美来学习。

王家乐家境富裕，长着一张俊俏的小脸，学习成绩优异，他是全班全年级小姑娘爱慕的对象。

刘一美躲在房间，不愿意出去。

她越是心底喜欢他喜欢得要命，越是不想让他来自己的家。

谁知母亲竟鼓着大肚子迎了上去，把王家乐拉进屋里，从袋子里摸出一块比石头还硬的饼干塞到王家乐的手里。

刘一美从屋里冲了出来，把这些天老师布置的作业扔到王家乐的手里，并不耐烦地说：“你父母都是知识分子，让他们指导你写作业。”

这是刘一美第一次冲着王家乐发火，王家乐觉得莫名其妙，看着生着气的刘一美，王家乐拿了本子就走了，从此以后，王家乐就没有去刘一美的家。

母亲走过来问刘一美：“你怎么啦？”

问了三四次，刘一美一声不响，也不抬头看母亲一眼，闷闷不乐地跑进了房间。

晚上，刘一美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听见房间里有细微的声音，母亲走了进来，走到床边，俯下身子看她。

这一天晚上，月亮特别圆亮，月光透过那狭小的窗口缝隙射入房间，母亲被柔和的月光过滤了脸上的浮肿，雀斑也不再明显，臃肿的身材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使她看上去年轻漂亮。

这才是刘一美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刘一美突然幸福得有流泪的冲动，母亲拍了拍她，她撒娇地哼了几声。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与母亲亲密接触。

母亲的阵痛是从第二天开始的，她收拾一下，跟刘一美说，看好弟妹，妈要去医院一趟。

本来，母亲是打算坐公交车去的，走到街口，阵痛缓解了，为了节约几毛钱，走几站路应该没有大问题，所以她就走到医院去了。

去医院之前，母亲托邻居给妹妹带口信，她的妹妹听说后，就急忙赶到医院去。

母亲一路小走，离医院500米远，眼看就要到医院了，这时，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母亲突然感到肚子一阵痛，痛得使她靠着路边的墙角慢慢蹲了下来，肚子越发疼痛，母亲脸色苍白，直冒冷汗。

母亲疼得呱呱叫：“救命，救命”

后面的一位老奶奶听到后急忙地跑了上去，凑到母亲旁边，低声说道：“大妹子，我扶你去医院吧。”

母亲看着这位干瘦苍老的老人，摇了摇头：“老人家，我痛得全身无力，无法走路，还请您替我跑一趟医院，叫医生来接一下我”

听了母亲说的这一番话后，老奶奶大步向医院跑去。

几分钟后，医院来人把母亲给接走了。

这时候，刘一美的父亲竟然还在坐在麻将桌上。

刘国忠爱好打麻将，他和邻里的朋友经常聚在一间破旧又封闭的房间里偷偷在赌。

刘一美的二姨找了过来，看见麻将桌上嘴里含着烟的姐夫，她破口大骂道：“我姐躺在医院半死不活，你整天玩麻将，也不送我姐姐去医院，你还是人不？”

刘国忠扯着嗓子喊：“你别在这儿瞎嚷嚷，看你都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刘国忠起身后拉着姨妹往外走，你姐生了吗？

刘一美的二姨说姐姐生了个女儿，6斤重，不大，还算健康。

刘国忠听到“女儿”这两个字时，脸嘴一下子变得越来越丑，也放慢了脚步，怨声载道：“不争气的肚子，怎么还是个女儿。”

二姨瞪着大眼瞅了瞅刘国忠：“一个大男人，走路别婆婆妈妈了，能不能快点。”

刘国忠说：叫辆三轮车吧

二姨更生气了：“我姐看生了也要走路去，你倒是要叫三轮车，走走路不会走死你的。”

两个人一路走到医院去了。

刘一美带着弟妹在家里等着，傍晚的时候，她用开水泡了泡米饭，就着腌菜吃了起来，吃完她收拾好碗筷，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

噩梦来的时候完全没有预兆，一切的美好，将要被噩梦给打碎了。

二姨突然推开了大门，跑到屋里，喘着粗气对刘一美说：“快锁上屋，快点跟我走，快点快点。”

长大以后的刘一美常常想起这一天发生的情景。

她经常想，她那个时候，年纪尚小，不懂得什么是幸福，直到失去以后，她才明白有母亲的身边才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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