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时的我已有种不祥的预感，随着科技发展社会进步，人类的情感将日益匮乏和淡薄，直到人与人间只剩下原始的血缘情感其余尽由利益关系取代。

我所处的高中时代正是“思念”这种情感濒临灭绝的晚期，随着手机的智能化，可视电话出现，信件传情的慢节奏表达方式终归消亡，曾经车马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人，而后不论相隔千万里，一个视频电话便相见，思念里辗转绵长的感受从此绝迹人间。

史料中记载的君子之交，刎颈之交，管鲍之交，托妻献子之类的兄弟情义也沦为一种理想，人们再难相信两个非亲非故的人在没有任何利益牵绊的前提下会系生命于某种道义，可笑至极。而流传更久的侠义精神竟在物欲横流的社会现实中变作一种傻子文化。

我很庆幸自己曾企图奋力抓住那些情感的尾巴，在他们遗落前夕拼尽全力体验了一把。

《汉语词典》是那时人手一本的书籍。尽管我几乎从未使用它查询词语，却凭借它将历史朝代表以及年限通通记了下来。我所记忆的关于词典的使用多半是我们几个心血来潮时对性行为词汇的探究，后来我发现，大部分男生词典中关于性器官简称以及生殖动作简称的词汇往往作有标注记号。

那天，我用铅笔刀将词典中心位置剌出一个见方，随后将手机嵌进去，以高超创意在课堂上顶风作案。

我向庞谷汇报着当下课堂上发生的每一件小事，哪位老师在授课，穿了什么衣服，什么姿势，出了什么糗，又有哪个同学在回答问题，谁在开小差睡大觉……

对于她讲的每句话，我总要慎重考虑后措辞回复，既要表现出不当一回事的些许藐视，又要展现出言辞的高级及趣味感，我想，我的码字功底多半是后来常年累月与她交流中练就的。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出一条二次函数的抛物线,波浪形的，用橙色粉笔画的，活脱俩大白兔，哈哈哈。”

“你在说什么啊！”

“骡子被点名上台找切点，我的天啊！点睛之笔，他用红色粉笔在两条抛物线顶点分别点了一个红点儿，全班人都笑了，数学老师脸都红了。”

“嗯？为什么呢？”

“我描述的还不够形象吗？你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胸就恍然大悟了。”

“流氓，你们一天天都在想什么啊！”

“我想的必然都是大事，说了你也不懂。”

“说的跟真的似的，话说你将来想做什么？”

“这是个秘密，总之要和别人都不同，要刺激要喜欢要让全人类铭记……”

“幼稚！”

“恭喜您，猜对了！就是要将幼稚进行到底，一辈子都不老。”

“（恶心表情）”

“我特啊油sei应？话说我这么卖力给你补课，总得有所回报吧！”

“美得你，依我看纯粹是因为每人搭理你，闲的无聊，再说，有你这样给人补课的吗？”

“你懂什么，我这叫现场直播之三维补课法，早晚有一天，我要让现场直播成为普及全社会的技术。”

“哟，你可真能……”

我从没想过我对庞谷有讲不完的话，从课堂聊到宿舍，从早上聊到夜半，即便已困得睁不开眼仍妄图再回复一条消息，举在面前的手机突然从手中滑落砸在眼窝，才晃过神，原来自己已经睡着了。

次日，英语课堂，我一边听着老师讲解试卷，一边出神幻想着有朝一日到英格兰古堡与威廉公爵交流的画面。我承认我总是注意力不集中，在古往今来教育史上，我这样的人占据主流，《孟子.学弈》中提到：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大致是在描述像我一样的前辈。

如我这样上课总开小差的学生固然使老师头疼，然而当我注意力集中时老师怕是更头疼，那种情况下，通常老师讲一句我会讲三局，完美将课堂互动频率提升至老师职业史的新高度，若干年后当我再次返回这所学校时，几乎所有教过我的老师都能立刻喊出我的名字，这尽是我当年疯狂互动给他们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杨舟！Which one？ABCD？”英语老师将五指捏在一块儿指向我。

我恍惚间起立。一脸茫然。

“which one！”我模仿他做同样的手势指回去。

“我在问你！ABCD，which one？”

我揉了揉鼻子，一手端着试卷一手抚在脑后，尴尬的回答：“A？”再看下英语老师骤蹙的眉宇瞬间觉得不妥，NO A！I choose B！

“you sure?”

“NO！NO！Sir!”我尽量保持严肃的神态，随后，我讲试卷放到桌上，一本正经得说道：主持人，我需要去掉一个错误答案，并求助现场观众。

D！选D！赵飞雄的声音传来，我看着英语老师坚定地回答选D。

“好！这道题选D，坐下吧，注意听讲。”

“Yes sir!”

就在我坐下的一刹那，词典内的手机屏幕亮起，自书桌内发出微弱的光。

待英语老师走过，我赶忙查看。

“我到快到学校门口了，来接我，帮我提行李！”

是庞谷回来了！虽然距离下课还有很长时间，可对于溜课，我有一百种办法，庞谷明知此时在上课，却也深知我随时能溜出来。

我取出一支碳素笔芯，以一端放进嘴里，像喝汽水那样猛的一吸，一管儿的墨水便吸进嘴里。

“报告！Sir……我不小心把墨汁吸进嘴里了，我需要去水房清洗。”我张开嘴巴露出前排漆黑的牙齿惹得全班沸腾。

雄和骡子等人自然看出了我的伎俩，纷纷朝我做手势响应，疑问是否有事情需要帮忙。我摇头示意他们没事，随后疾步溜出教室。

当我马不停蹄赶到学校门口时，庞谷正在门口站牌下等候，脚两侧是两大包行李，那天她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粉色的运动衫，灰色的运动裤，雪白的鞋子甚至有些晃眼。

时隔一周多时间，我猛然觉得她摇身一变成了个女孩，既不魁梧也不野蛮，多少有些可爱，这种感觉让我浑身不自在，近乎尴尬。

我喘着粗气，强装镇定无所谓得大步走向她，并第一时间拎起行李，尽量避免与她正面目光接触是缓解我内心不安的唯一途径。

“哥们可以吧？冒着旷课的风险来接驾，就咱这交情，你说你怎么报答哥们！”我环顾四周，肆意调侃着。

庞谷没有回复，趁我没防备，她狠狠揪起我的耳朵，说道：“上次的事还没了断呢！你可说过不躲的！”

我随着她手指的力道调整着身体的姿势，露出刚刚染黑的牙，冲着她呵呵一笑道：“蚂蚁，牙黑！”

眼见我漆黑的牙齿憨笑成月牙，她没忍住直接笑弯了腰，手劲稍泄之间，我猛的挣脱，提上行李便跑。

从那天起，我和庞谷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说不清什么原因，我突然开始在意自己的形象，言谈举止也在不经意间透露出模仿她的嫌疑，似乎是一种迎合态度左右着我，这种从未有过的感受令我既欢喜又担忧。

下午课间，当我慵懒着伏在桌案上迷糊时，庞谷轻轻地用肘撞向我的肘。

“诺，送给你的，本来准备圣诞节送你，看你表现好，提前给你个惊喜。”她笑的很大方，很自然地递给我。

“什么啊，神神秘秘的。”借助困倦的神色，我强抑住心中的欢喜。我小心得拆开包装，正是那本我朝思暮想并肆意写在众多课本各处的《文字生涯》，此外，另有一个ZIPPO打火机。

我眼睛顿时明亮起来。

“哇，庞大，用心了啊，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本《文字生涯》，还有，你怎么搞到的。”

“姐又不瞎，每天看你想这本书都要想疯了，我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看你将课本里苏轼李白都画成萨特的模样，我一个姐姐在北京开书店，问她要的。”

“这本书可不好找，你姐姐恐怕也费了不少工夫。”

“可不，这本书一般书店还真没有，还好几经周折总算搞到了。”

“爱死你了，话说这ZIPPO又是怎么回事，鼓励我多抽烟吗？”我漫不经心地反问，只因在我的印象里，女孩送男孩打火机是种表达爱意的做法，这个印象让此时的我难免尴尬。

“你可别多想，说了你也不信，我其实挺喜欢淡淡香烟味配上大宝SOD蜜的味道。”

“明白，我也喜欢这味道，哥们一定再接再厉，多抽烟多抹油，男人的香水必须要有烟熏味做基调，庞大有品位。”我一边乐着收起礼物，一边骄傲地言语。

“我可没鼓励你抽烟啊，淡淡的烟味必须少抽烟才能保持。”

“瞧好吧，一定保持下去。”

我不记得同庞谷从充满火药味的斗争到善意地挑逗经过了什么过渡期。

只记得从那天起，每逢碰到她进教室门的时候都会装作若无其事的凑上去把她挤开，也不顾什么男女有别，后来她逐渐有了防备，每当进门时都会探察我是否在身后，于是好多次我都被她事先武装的肉盾弹开。

还有的时候，我会趴在桌上装作睡觉，趁她回座位落座瞬间将椅子踢开，看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哭笑不得的样子，我手舞足蹈地庆祝，然后就被她的无情铁手拍倒在案桌。

我告诉自己，之所以每天和庞谷斗得不可开交尽是因为我那几个兄弟们重色轻友的缘故，那些日子他们尽被美色所迷，沉浸在温柔乡难以自拔，我想，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的。

历史给足我教训：温柔乡英雄冢，红颜祸水，色字头上一把刀。然而历史告诉我们最深的教训就是人们从未从历史中吸取教训。

没过几天，噩耗接踵传来。

某天晚上，骡子同常晓佳正在学校路边小树林花前月下，诉说心声，忽然一束熟悉的光照过来。沉浸在恋爱中的骡子被荷尔蒙冲昏了头脑，站起身来一时间英雄主义、护花精神附体，大骂一声：“滚开！”

只见，手电筒瞬间化身手电飞镖，光束打着转朝他飞来，待到手电筒落在脚下才看清对方竟是将他一巴掌打成“豆儿大玩意儿”的钢校长。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骡子哆嗦着本想就范，奈何常晓佳还在身旁，只能硬着头皮将手电筒反掷回去，拉起常晓佳开始逃窜。

伴随钢校长狮吼功波及整个校园，众班学生不约而同临窗观看。

第二天，学校就传扬起钢校长追人的故事，后来故事浓缩成月夜下，白棉袄追红棉袄的故事，再后来传得神了，经过几个高人的艺术加工，变成钢校长抓鸳鸯，高大女生抱起小男生跑路的传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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