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姑

厨房里很快传来噼哩啪啦的声响，猫大人在里头径自捣鼓起来。

一筒疑惑地问：“方丈爷爷，猫大人该不会把厨房给拆了？里面弄出好大动静。”

烛如老神在在地盘坐在蒲团上，只说：“无妨。”

不消多时，厨房那头升起袅袅炊烟，伴着一阵清香饭气。

“方丈爷爷，好香呵！这是米饭香吧？”一筒用鼻子使劲吸着空气，小手摇晃着老方丈的手惊呼。

烛如悄悄咽下一把口水，强作镇定说：“猫大人出手，自然差不了，淡定些等着吧。”不待讲完，他的肚子诚实地发出一阵“咕咕”的叫唤。老方丈不禁老脸彤红，沉声念道：“阿米托佛。”

一筒晃着老方丈的手臂说：“方丈爷爷，我想去厨房那……看看。”说完，便跳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向厨房。

厨房里，猫大人果然正在泡制着一锅香喷喷的斋食。在厨房门边，一个小光头脑袋怯生生地探出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巴巴地张望着。

猫大人背对着厨房门口，并未停下手里的烹饪工作，只听他说道：“小东西，饿坏了吧？”

一筒见被猫大人发现了，便嘟嘴说：“嗯，寺里早没吃的了。这几天亏得方丈偷偷藏了两个硬馍头，才支撑过来。”

猫大人稍稍沉默，说：“小东西，去找两个斋钵过来盛饭，这腊八斋做好了。”他满意地嗅了一下，又补充道：“这是用了八种豆类和野菜烧的大米饭，嚼起来Q弹可口，清香开胃。”

一筒喜道：“闻起来就极香！好久不曾吃过大米饭了，可比平日寺里煮的青稞水粥美味多了，谢谢猫大人！”

猫大人终于转过身来，正是那位绿发竖瞳的少年。只见他道：“明天便是除夕，大过年的便吃点好东西。小鬼，还不赶紧干活去？”

一筒雀跃应道：“马上去，嘻嘻！”说完，抢身钻入厨房，寻出两个最大的、尚且可用的瓦钵来。别看小沙弥年幼，干活却极麻溜熟练，几下功夫便涮好餐具。

猫大人掀开斋锅，蒸气冒起，满室飘香。只见锅里煮好的斋饭，以糯香的白米饭作底，表层铺了一层五颜六色的豆羹野荠，虽是斋食，却色香味俱全。

猫大人吩咐道：“小东西，这道便名为祈祥腊八斋，都给你们师徒食用了。过来，给烛如也盛上一钵，一并取出去。行路小心些，别打翻咯，为了收集这些粮食，我可花了不少功夫。”

心喜的一筒，一边盛饭一边问道：“斋食都给我们，那猫大人吃什么？”

只见猫大人又从大麻袋里拎出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大活鸡出来。

一筒惊呼：“鸡！”

猫大人更正道：“请叫它大肥鸡。”

一筒不安地问道：“猫大人，你要怎么弄它？”

猫大人以掌作切状，便应道：“杀了呗。”

一筒大吃一惊，叫道：“你竟要在阿鼻寺内开杀戒？”

猫大人竖目反问：“怎么？小东西，这鸡可是我的午餐，不杀了它我吃啥？”说完，他又冷哼道：“不妨告诉你，本大人等会儿还要用放出来的鸡血煮个汤，再用掏出来的鸡内脏爆炒一碟下酒小菜，怎样？你是否也陪我一起尝尝鲜？”

一筒越听越无法想象那个残忍无比的场景，慌忙摇头道：“够了！我是出家人，才不要尝它！”说罢，这小家伙已经双眼通红，快要急哭了。

他冲着猫大人大吼道：“万物皆有灵性，猫大人如此虐杀生命，对我佛门根本毫无敬畏！枉了方丈对你照顾收容，枉了一筒担心你孤独无依。如今看来，你可悲的人生根本就是自食恶果，根本不值得可怜。”

猫大人冷笑道：“谁稀罕你的可怜？”他晃了晃手中的大肥鸡，森森然道：“不要尝便滚，少在这叽叽歪歪的多管闲事，就当你什么都不知道。”

一筒抖颤地捧着两钵满满的斋食，强忍歔欷，口中只念了一句“我佛慈悲，”便忿忿地夺门而出。他飞奔跑走的样子，就像极了一只受了伤的兔子。

猫大人瞟着那瘦小的身影，不在乎地哼道：“小东西，可惜是个榆木脑袋。不杀生的执念，何尝不也是一种执念？哪天若能知道酒肉仅是穿肠而过，还哪来这么多的痛苦。”

……

“方丈爷爷，猫大人好坏！”一筒回到大殿中，哽声唤醒了闭目枯坐的烛如大师。

“这是……？”看到爱徒手上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斋食，烛如大师面露喜色。

一筒小心乖巧地将其中一钵斋饭放在师父怀中，紧皱着眉心说：“这是猫大人烧的祈祥腊八斋。他吩咐我拿过来和方丈爷爷一同享用……可是他还要在里面杀死一只大活鸡。”

烛如大师愣了一下，宣了一遍佛号，说：“唉，难怪你一脸委屈。猫大人吧，其实只是寄居寺中，非我门中人，是故为师也没甚办法。而且，猫大人是阿鼻寺因果中的人，较为特殊——特殊人做些特殊的事，便姑且由他罢。来，与为师一并坐下，赶紧趁热用斋。我想你早就饿坏了吧？”

一筒抹泪道：“方丈爷爷，我看您才饿坏了吧。您这几天一直不肯吃一口馍头，全让给了徒儿吃。”

老方丈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一筒的小脑壳上敲了一下，言道：“好好吃斋吧，别的少瞎担心。告诉你一个秘密，为师曾练过铁肚皮功，能抗饿，懂不？呵呵。”

一筒瞥了老方丈一眼，嘀咕道：“哼，又骗徒儿！”

佛殿下，一老一幼并排坐在大柱边的台阶上，一人一口地用起了斋。空气中的寒意，也仿佛被此刻的温馨给驱散了许多。

当师徒二人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厨房那头再一次飘出香气，这次比之前祈祥腊八斋的清香更加浓郁！柴火味带着这股香味，直直飘过大殿。

一筒不由得啧啧称奇，便问：“好香唷！方丈爷爷，这是啥气味？”

老方丈连忙掩着一筒的小鼻子说：“此乃肉糜之气，腐蚀身志之味……此气味不过多闻，否则轻则熏鼻，重则乱神。”

一筒忽眨着眼睛，似懂非懂地说：“哦，原来这就是那道烤鸡的香味啊！的确很香，不过可惜了一条鸡命。”

烛如大师郑重嘱咐道：“此味于我门中人有害无益，一筒切记不可想、不可为，明白否？”

一筒吧嗒着斋饭，应道：“徒儿谨记。”

两人正聊着，寺门“咣铛”一声作响，再次被推开。

黑暗中，有两道曼妙纤细的身影飞射入寺内，眨眼功夫就落到了大殿前。

这回进来的，不料是两位身穿黑白鹤氅道袍、手持宝剑的小道姑。

较为娇小的道姑口中直呼道：“救命！大师救命！”那声音脆若鹂啼，婉转动听，叫人过耳不忘。

阿鼻寺二僧闻声看去，见来的两道姑身上道袍都染着斑斑鲜红的血迹，情形狼狈。

呼救的小道姑只有及笄年华，但俨然是个美人胚子。她黛发云挽，樱唇贝齿，瑶鼻如玉；一双柳眉入云，眼波摄人心神，俏脸嗔笑皆宜。尽管稍显稚嫩，但这小道姑将来必是位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她的香肩上，斜挎着一个小女生款的绣丝小腰包；宽绰的道袍衣衽下，里头的一截衣领不经意地显露出，赫然是一件价值连城的蚕丝紫霞罗衣衫。这小道姑，外表质朴素雅，佩带却奢华名贵，老方丈料她来历必不凡。

另一位道姑高挑绰约，脸上以一张结白的纱巾蒙着面，娇美的容靥隐约可见，玉脸姣白冰清，润若脂玉。即便穿着一件宽大的道袍，亦无法掩盖这位道姑的火辣身段，标准的九头身，婀娜修长，每处肌肤都长得恰到好处。面纱之下，镶嵌着一双无限明媚的电眼，正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位姿态妖娆的道姑，亦不过双十年华。她的一身蒙面装扮，估计是用来掩人耳目的，不过此举反而更让人过目难忘。

这两位俏丽的小道姑，一个胜过含苞待放的名贵牡丹，一个仿雪中绽放的冰骨傲梅，各具神韵，交辉相映。

一筒却紧攥着烛如大师的僧袍，拘谨不安地盯着面前这两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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