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台》第一部分 忍辱含羞（18）

进入五月，江南梅雨绵绵，下个不停。江水暴涨，夺淮入海。邗沟尚未浚通，洪水漫上两岸，淹了不少军营和奴隶窝棚。被淹的民房村落那更是不计其数。江淮一带，吴鲁交界之间一片水乡泽国，良田堙没民不聊生。吴王派伯邳前往巡视。伯邳冒雨乘船到了一个大营，却进之不去。军营被大水围困，兵士军粮将尽。附近的奴隶劳工营则早就断炊。兵士受不住饥饿和整月地睡在泥泞里，开始逃跑。奴隶营里大批劳工饿死。营寨墙外的水湾里到处漂着被射杀的逃兵和被扔出来的奴隶的尸体。尸体泡在水里腐烂膨胀，像一个个漂浮的鸱夷子皮，臭气熏天。伯邳命令随军分散开，到附近高处幸免水灾的村庄征粮，然后用小船将征来的粮食运进营寨。

吴王夫差得到禀报十分焦心。部队不能在劳作时减员。于是，他打算雨季过后大量使用民工，遭到伍子胥、公孙圣和华元等文武大臣的抵制和反对。

“大王，大禹当年开挖邗沟乃为造福于民，所以，即便劳师动众，民无怨言。今日大王劳师动众则是为了发动战争，必然激起民怨。近年来，吴国一次伐楚，两次伐越，强壮劳力几乎用尽。若再强征徭役，民间再无耕作之人。无人耕作，粮食减产，必伤国力。实望大王三思。”

伍子胥率先进言，其他几个大臣随声附和。吴王夫差虽然有气，但觉得伍子胥谏言有理，便坐在那里默不作声。

“父王，儿臣以为可到越国征集民工前去挖沟。这样既可不误工程又可削弱越国人力，岂不两全其美？”

太子友出列上言。“唔，”夫差点头。“太子所言甚善。”伍子胥为太子帮腔。夫差见太子和太师都有相同的意思，就问群臣：

“众卿以为如何？”“太子所言甚善。”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那就采用太子之言，传范蠡回越国征集劳工。速速开往工地。”

吴王为何派范蠡回国招工，原来前日为郑旦康复设宴时，夫差看到西施很为范蠡所动。他当时虽然假装没有看见，但心里却疙疙瘩瘩。那夜与西施相交，很不过瘾，正是因为那次没有过瘾，心里就一直惦念。无奈西施身体娇柔，不胜猛力，这几日一直未能成欢。那次之后，夫差开始觉得西施侍寝娇态柔媚与众不同，美不堪言。

他如此心中挂记着西施，就容不下另一个男人也想着西施，或者说容不下西施常想着另一个男人。这“另一个男人”自然就是范蠡。所以他就想把范蠡支开，干脆让他回越办差。

伍子胥对范蠡和西施的事也略有所闻，知道吴王用心，也不好反对。范蠡被派遣回国的消息传到西施那里，西施悲喜交加。喜的是：范蠡终出苦海，获得了自由；悲的是：范蠡一去，千里相隔，再见也难。前番一年多，虽然她与范蠡不能相见，但总觉得范蠡还在身边，而以后的情形就不同了。以后的日子，他们真正就天各一方了。西施心里也明知，她与范蠡有缘无分、终难相聚，但范蠡回国与范蠡身处姑苏在她心里的感觉却是决然不同。

在她心里，范蠡是英雄，是君子，也是重情之人。范蠡割爱将她献出，心中有多苦，她可以想见。遗憾的是，范蠡没有得到她哪怕只是一次半会儿的肉体恩爱。她的肉体已被夫差独占。西施记得范蠡对她说过他少年时最喜欢扎风筝，而每次当风将他心爱的风筝吹走时，他就会落泪伤心。长大后，他再也不扎风筝了，因为他觉得大丈夫不应该流泪。但他还是非常的喜欢风筝。每当三四月间看到孩童们争相放风筝，他的心就随那风筝飞上了蓝天。有一次，不知有意无意，他将西施比作风筝。现在看来，她确实是他的断了线的风筝，或者是这五月的雨水打湿的风筝。可是另一方面，范蠡不也是她心里断了线的风筝吗？

想到此处，她就将今年春天郑旦送来但她却没有多少心情放飞的风筝拿了出来，趁今日天晴，把它高高地放上了天空。如果范蠡没有走远，或许他能看到她放的风筝。那么，他的心就会和她的心一起飞上高高的蓝天，一起飞回遥远的故乡……看着风筝在天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的心也越来越痛。热泪涌满眼眶的时候，风筝也模糊得看不见了。该了却一份心思了，该了断这段情缘了，西施一狠心，将手中的风筝线完全放开了……

竺萝山高立青松兮，竺萝水深映碧空。山高千仞赛仙境兮，1水深百尺系奴心。生来就喜山中走兮，轻扬娇臂采桑椹。自幼就爱江中游兮，慢击木杵浣纱笼。稻香鱼硕凭双手兮，乡村儿女竟风流。浣纱织锦千万匹兮，丝丝牵奴悠悠情……

歌声柔曼清丽，委婉动听。范蠡轻轻移动脚步，循着歌声向前走去。蓦然之间，他觉得眼前一亮：前面不远处的浣江水畔，伫立着一位妙龄佳人。她那发育良好、袅袅娜娜的身姿，她那迎风飘逸、乌黑油亮的长发和她那舒曼婉转、清纯亮丽的歌声令人流连痴迷。再往前走几步，范蠡看到她白皙粉嫩、温玉凝脂般的肌肤，看到她丰满成熟、微微隆起的乳房和美目流盼、风情闪烁的双眸……

“西施？”他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女子仿佛没有听见，依然伫立在那儿，依稀是一尊美丽的白玉雕像。“西施——”他又叫了一声。那女子却蹲了下去，好像在水中拨弄着什么。他大踏步走了过去。女子被他的脚步声惊起，略有几分慌恐地望着他。范蠡定睛看时，那女子转身走开了。她走向不远处一个捕鱼男子。

范蠡清醒了过来：她不是西施。西施不会在这里。西施在遥远的姑苏城，西施在幽深的吴宫里。他苦笑了一声。我糊涂了。他想。他刚从吴国回来。他刚从越都会稽出来。吴王夫差放他回国招募民工。

他回到越都会稽，却没有见到文种等朝臣。越国的朝臣都解散回家了。越国的朝廷不存在了。各处的衙门都关着门挂着锁。他甚至在会稽没有看到一个士兵。会稽已经不是一个都城了。昔日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和岗哨林立的会稽已经变成一个死气沉沉、荒草丛生和毫无活力的地方。一切只能用一个词形容：荒凉。范蠡在城里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他拨马出了城，朝着诸暨的方向行去。

诸暨是南方的一个仅次于会稽的大集镇，民间称“小朝廷”。会稽危急的时候越王常常跑到那儿去躲避危险，会见朝臣。在奔向诸暨的路上，他看到了竺萝山，看到了竺萝江。溯江而上向西十里便是西施的家乡竺萝村。他曾经来过这里。两年前，他下来为越王选美的时候路过了这里。在前面，在一个叫若耶溪的水边，他发现了一个绝代佳人。他把那个绝代佳人先献给越王，后又献给了吴王。是啊，他亲手把一个绝世美人拱手献给了别人……可他也喜欢她，他也那么地爱她。现在，他只能想想她；今后，他只能思念着她了。

他忽然想去竺萝村看看。他拨马向西。但刚走了几步，他就停了下来。去竺罗村干什么呢？那儿已没有了他想要的人，那儿早已人去楼空，去了或许可以看到她曾经留下的一些生活印迹，但那却只会徒增伤感。他咽下一口唾沫，猛然掉头，狠抽了坐骑一鞭。马儿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东狂奔而去…（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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