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祥被安排在舒府最偏僻的东阁楼。说是阁楼,不过是堆放药材的旧屋,因常年通风,倒是干燥清爽。舒若风的意思很明确——此处离内院远,若有变故,牵连不到女眷。
舒若云对此安排不置可否,只管每日早晚来换药。她话不多,来了便是拆纱布、清创口、上新药、重新包扎,一气呵成。偶尔白芷跟来,还能听见两句碎嘴;若白芷被支去前院帮忙,两人便只剩药臼捣药和纱布撕扯的声响。
第三日傍晚,舒若云端着药碗进来时,唐元祥正靠在床头看窗外。夕阳从西边小窗斜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眉骨投下一道利落的阴影。她愣了一下——这几日只顾看伤口,倒没认真打量过这张脸。
"药。"她把碗搁在床头矮几上。
唐元祥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碗里乌黑的汤药:"今日比昨日浓了些。"
"加了半钱乌梅,掩苦味。"舒若云开始拆他左臂上的纱布,"你前两日喝药皱眉,白芷说你怕苦。"
他微微一怔,没接话。
纱布拆到最后一层,有些粘在伤口上。舒若云用清水润了润,小心揭开。剑伤深可见骨,所幸未伤及经脉,这几日换药勤勉,创口边缘已长出粉色的新肉。她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周围的皮肉:"疼吗?"
"不疼。"
"撒谎。"她头也不抬,"你方才眉头跳了一下。"
唐元祥不说话了。
舒若云用小银勺舀了药膏,薄薄抹在伤口上。她的手指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既不重得让人吃痛,也不轻得药膏敷不匀。唐元祥低头看她——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抿着,神情专注得像在摆弄什么瓷器。
"你替你哥哥担心?"他突然开口。
舒若云手上动作一顿:"什么?"
"你方才进门时,眉头是蹙着的。换药时你看了窗外三次——东边院墙的方向,那里是你兄长的书房。"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在等他回来。"
舒若云将纱布重新裹好,打了个结,这才抬眸看他:"三皇子观察倒细致。"
"做皇子的,若不会察言观色,坟头草都该三丈高了。"
这话说得随意,舒若云却听出了底下的凉意。她站起身,端了空药碗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我兄长今日去了城南分号对账,天黑前应当回来。你……不必担心他为难你。"
唐元祥望着她背影:"我若担心,不会用你当人质。"
舒若云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一眼不凶,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带着几分恼意。唐元祥也不知为何,竟在这时候笑了一下。她脸一红,快步走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
白芷正端着茶盘在廊下候着,见她出来时面色不对,探头往里瞅了一眼——那人靠在床头,嘴角还挂着笑。白芷压低声音:"姑娘,他又欺负你了?"
"没有。"舒若云闷头往前走。
"那你脸怎么红了?"
"走你的路。"
白芷在后面小声嘀咕:"明明就是被气得……那皇子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就是脾气怪得很。"
舒若云没搭理她。走到月洞门前,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东阁楼的檐角。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灰瓦上镀着一层薄金。
她想起方才换药时,唐元祥问她"疼吗"之前的那句话。
——"你方才进门时,眉头是蹙着的。"
她确实在等兄长回来。今日城南分号的掌柜递了消息,说有人在打听舒府近来是否收治过外乡人。舒若风一早就去查探虚实了,出门前只嘱咐她"这几日少出门"。
她攥紧了手里的药碗。这碗里盛过他的药,这双手替他换过纱布,但她心里清楚——此人留在这里一日,舒家便多一分祸患。
可她方才替他上药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另一件事:他昏迷那夜,烧得滚烫,抓着她手腕说胡话。她凑近了才听清,他说的是"别杀我妹妹"。
一个在生死边缘还念着妹妹的人,能坏到哪里去?
舒若云把空碗塞给白芷,转身拐进了药房。她想,待兄长回来,得好好问清楚——这个三皇子,到底惹了什么麻烦。
与此同时,舒府正门外。
舒若风下了轿,没急着进门。他站在石阶下,抬头望了一眼自家门楣上"悬壶济世"的匾额,目光沉沉的。
方才城南分号的掌柜说,打听消息的人是魏府家丁。魏家在京城算得上门阀,虽然不比皇亲国戚,但魏家二公子魏海风今年春闱比试中入了围,如今在禁军当差。若真是魏家的人在查,那便不是地方上的寻常麻烦。
舒若风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门槛。
他走到东阁楼前时,天已经全黑了。廊下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里,唐元祥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那是他这几日第一次下地走动。
"舒大夫回来了。"唐元祥没起身,只微微侧头。
舒若风在他旁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能动了?"
"药效过了。"唐元祥抬了抬左臂,"你妹妹医术不错,换药很仔细。"
"我妹妹如何,不劳三皇子点评。"舒若风撩袍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有一件事要问你——魏海风,你认得吗?"
唐元祥闻言,眉眼间那点闲适顿时收了起来。他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认得。我的死对头。今春武举,他输给魏海东一筹,只得了个榜眼。辰王让他进禁军,明面上是差事,实则是安插眼线。他若查到嘉陵来——"
"那便是冲你来的。"舒若风替他把话说完。
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一个紫衣清隽,一个玄衣带伤。灯笼里的烛火被晚风吹得一明一灭,投在他们脸上。
唐元祥开口:"我明日就走。"
舒若风没接话。
"药带上一半。"唐元祥继续道,"剩下的一半留给你妹妹。我伤口已无大碍,不碍赶路。"
"你身上还有三处刀伤没愈合。"舒若风平静道,"以你的身子,走不出嘉陵地界就要倒在山道上。"
"那也比连累你们好。"
这句话说得淡,像在说今日月亮不太圆。舒若风侧目看他,看见这位三皇子仰头望天,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喉结微微动了动。
过了很久,舒若风才说:"明日我派人去南边山中收拾那间茅屋。那里是父亲从前带云儿采药时歇脚的地方,偏僻,外人寻不到。你先去那里养伤,等风声过了再说。"
唐元祥转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不必这样看我。"舒若风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灰,"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云儿——她费了那么大力气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要是死在半道上,她该伤心了。我这个做兄长的,见不得她伤心。"
他说完转身走了。
唐元祥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灯笼里的火忽然噼啪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妥帖的左臂,又抬头望向舒若风消失在回廊里的背影。
嘉陵舒家。
这家人怎么都是这副德行——嘴上说着无情的话,手上做的全是心软的事。
他想起方才舒若云给他换药时,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她说他撒谎。
她是对的。疼得很。
但比伤口更疼的,是此刻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在宫里活了十九年,从未有人替他跟人打架,替他敷药,替他包扎时问他疼不疼。
更没有人——替他把去路都安排好了,然后说"我不是为了你"。
唐元祥低头笑了一下。夜风从东边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药房里熬煮草药的苦香气。他想,嘉陵这个地方,山好水好,药草好。
人也很好。
好到他开始担心——自己走了之后,会不会把这份好一并带走。
次日清晨,舒若云醒来时,东阁楼已经空了。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叠成规整的方块,昨夜换下来的旧纱布用油纸包好搁在枕边。枕上放着一枚小小的玉扣——青白玉,拇指大小,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白芷探头看了一眼:"姑娘,这是什么东西?"
舒若云拿起玉扣,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着极细的两个字,笔画清瘦:
"安好。"
她攥紧玉扣,立在空荡荡的阁楼中央。晨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她攥着玉扣的指节上,照得那点青白通透温润。
兄长方才让管家传话:城南分号有人闹事,他带人去看了,这两日不在府中。
这话的弦外之音,她听得懂。
兄长替她把那人送走了。送去了什么地方,她没有问。她只是把玉扣的红绳重新系了系,贴在胸口最贴衣的口袋里放了。
然后她推开阁楼的窗,东边的山峦在晨雾里露出一道青灰色的脊线。
今日天气不错。
适合上山采药。
山道上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舒若云蹲在溪边分辨一株疑似血灵芝幼苗的菌类时,头顶还是晴空。等她直起身,乌云已经压到了山头,第一滴雨砸在她额头上,又凉又重。她下意识往山腰望了一眼——那间茅屋的灰瓦顶在树影里若隐若现。
“不进去。”她低声对自己说,“送完药就回来。”
可她怀里那包新配的伤药还没送出。这半月来她上山四次,每次都把药包搁在茅屋窗台上,敲三下窗棂便转身走。唐元祥也默契地从不露面,等她脚步声远了,窗台的药包便会消失。两个人都守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她不来认,他不出谢。
雨越下越大。山道被雨水冲得泥泞湿滑,舒若云一手护着怀中药包,一手扶岩壁往上爬。茅屋的轮廓已近在眼前,她脚下踩的那块青石却因水浸松动,整个人往后仰倒。
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她跌坐在泥水里,药包滚出去老远,沾了半面泥浆。雨打在她脸上,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凉得人发颤。茅屋的门在风雨中纹丝不动,那扇窗也紧闭着。
舒若云忽然觉得委屈。
她每月上山四次,替他换方子、调剂量,连他伤口几时该拆线都掐算得分毫不差。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其实什么也没想,就只是——该做。
可此刻坐在雨里,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她忽然想知道,那扇门会不会为她开。
过了很久。也许只过了几个呼吸,但雨水打在脸上的每一滴都像是数过的。
门开了。
唐元祥赤脚踩在泥地里,玄色中衣被雨打湿贴紧了肩背。他什么也没说,俯身把她从泥水里捞起来,一只手托着她腰,另一只手已经稳稳攥住她受伤那只脚的脚踝,借着门框的力气将她整个人半抱半扶地带进门槛。
“药。”舒若云被搁在草席上时说的第一句话,“药包掉了,外面地上——”
“我去捡。”唐元祥已经转身出去了。
她坐在茅屋里,浑身湿透,打着寒颤,环顾四周——草席铺得齐整,窗台上空荡荡的,墙角多了一摞劈好的柴。灶台上坐着一只陶罐,盖子掀开一条缝,飘出她熟悉的药味。
那是她半月前头一回收在窗台上的伤药。
他煎了,却没用完。
门外雨声嘈杂,唐元祥很快折返,手里攥着那只沾了泥的药包。他蹲在灶台前生火,把药包拆开,分出一半倒进陶罐里续煎。然后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块干布,头也不回地朝身后递过去:“擦擦头发。”
舒若云接过干布,看着他蹲在灶前的背影。灶火的光映在他侧脸上,那道刀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微微泛红。
她忽然发现,方才他把她从地上捞起来的时候,他的左臂是使了全力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半个月前才拆线。
“你伤口裂了。”她说。
唐元祥没回头,只把陶罐里的药汤舀进碗里:“先管好你自己的脚踝,再说我的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肿起的脚踝,又抬头看了一眼他左臂中衣上渗出的暗红色。
外面雨还在下。
茅屋里灶火噼啪响着,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再说话。
陶罐里的药味慢慢铺满了整个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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