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路上，陈似青仔细回想那素白的狼形雕像，煞气威壮，狼瞳幽幽，折射出一股直击人心的冷感，不寒而栗。

那体型，那风姿，太熟悉了，阿爸就是拥有这股霸气神秘又冷傲的劲儿。

陈似青斟酌了下措辞，开口询问道：“校长，都说家宅门前摆石狮，学府院前立孔孟，怎么我们长歌学府伫的是白狼？”

巴拉图看她一眼，眉头微微蹙起，道：“你竟然不知道？”

这把陈似青弄懵了，试探性开口：“我应该知道？”

难道和她有关？

陈似青警觉起来。

陈老老糊涂了，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人家小姑娘。

巴拉图收回目光，解释道：“白狼是穷寨传说中的山神，庇佑这方寸土。当时的百姓极其信仰它，甚至为它建立了专门的城隍庙。而长歌学府原是穷寨的私塾，长期有野蛇出现和学生失足坠涯发生，于是众人集资雕刻了山神像镇压此处，已保安宁。”

陈小七听得入神，而陈似青状作好奇地问道：“然后呢？”

巴拉图悠悠道：“后来，这里果然再没有野物出现，学生安然，私塾太平，甚至出了个布衣宰相，权谋滔天。”

陈似青不禁想起陈老头喝醉那天晚上嘴里念叨的，他是把阿爸当作山神了吗？

陈似青生起气来，别人她不评价，但陈老头怎么比她还封建呢？！当初救人的明明是她！

哼！

陈似青突然郁闷。

巴拉图停下，低头问：“你们对这事怎么看？”

陈小七迅速接话，与有荣焉：“大白狼威武！”

巴拉图眼角抽搐，冷酷的脸上有瞬间扭曲。而陈似青十分赞同，奖励性地拍拍他手臂：“小七说的对。”

什么？巴拉图有些失望。

本以为就这样了，谁知峰回路转，陈似青拉着陈小七，看向他正经道：“学生认为‘成事在人，谋事在天’，光靠一尊雕塑解决不了什么，它能带来信仰，却不能创造奇迹。”

她指了指远处的隔离栅栏和周围的避蛇草：“信仰很重要，但光有信仰是不够的，人的所作所为才是关键。”

清嫩的嗓音还在继续：“如果只立山神像，而不做实事，那么野蛇也敢爬满山神的身，学生的血仍然会溅上山神的袛。”

“而立座山神像，虽说只是给当地人心里宽慰，但也不能说这做法就是多此一举、没有必要。”

陈似青看向一旁的教室：“因为这里是学校，是学子学习的地方。放座山神像，如同定心丸，让学子的心理更加健康放松，这对学业同样很有帮助。”

陈似青谈起见解，眸眼灵动，神色飞扬。

巴拉图面上不显，内心却很是惊讶和满意。

没想到真如陈老所说，这女孩子是个宿慧之人。

巴拉图最后替她总结道：“不错。我们不能寄事于神，必须成事在人。”

巴拉图领着二人到百米山壁前，指着上面，丢下句“爬上去”后施然离开。

其实这二人的文化课业，通过陈老拿来的手稿和刚刚的表现，他心里已经有数，喊他们过来只是走个过场，真正的目的还是看他们有没有进入那个地方的资格。

陈似青摸着小巧的下巴，现在的学生要学爬壁吗？

陈似青眼睛晶亮，难道是在考核体育？

了不起，想不到长歌学府竟是让学生文武双全、全面发展的学校。

陈似青心里油然升起股佩服之情。

“上，小七，我们看看谁先爬上去。”

陈小七听了兴奋起来：“肯定是我！”他一个猛冲像开了挂一样爬。

而陈似青也不甘示弱，撸起袖子就是干。

巴拉图在暗处点头，二人下盘都很稳，手臂有力，看来陈老将他们的基础打得特别扎实。尤其是那小姑娘，十二岁的年纪，居然不落下风，攀爬得也太轻松了。

唉，就是可惜了，陈似青是女娃，还是有诸多限制；而陈寿临心智若稚童，行事常常出人意料，难以把握。

巴拉图实在扼腕，眼里闪过遗憾。

待二人快爬上山壁顶时，巴拉图已经在上面的亭子里等着了。

清风徐徐，吹起他白底银丝的民族袍子，巴拉图瞧着崖壁边探出的两颗脑袋，面无表情道：“同时。”

陈似青无所谓，翻过来站起，摘去头上的青纱，露出海棠般的墨发。

运动一番后，心境总是辽阔的，只觉天地无拘，又日月可触。

她心中意起，一声轻喝，跃身在空中做了个拉弓姿势，直指骄阳，狂的不行。

她落回地面，遥遥地笑了笑后，突然记起巴拉图在，轻咳赶紧敛起来嚣张。

“好！好看！我要学！”陈小七眼中璀璨无邪，若不是还撑在崖壁边，他激动地都要拍手了。

陈似青拉起他：“回去教你。”

陈似青拉弓姿势很标准，好似浑身都绷成了弦，寸肌寸力，化臂为利箭，下一瞬就要刺破苍穹。

巴拉图心底惊异，问：“你还会射箭？”

陈似青认真想了想：“会点吧，但我只是力气大，准头也不错。”

事实上，只要是六艺里的，她都会“一点点”。

巴拉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找来一把木弓，非要让陈似青试一试，让她射下两只天上的麻雀。

怕她藏拙，还轻飘飘道：“要是射中了，我就直接让你们俩入学。”

陈似青：“...好嘞。”你是校长，你说了算。

木弓很大，但陈似青天生神力，轻松拉满弦，瞄准、放！

箭直穿过麻雀身体，将它们定在树桩上，气势雷霆万钧，直接一箭双鸟。

巴拉图赞许：“好，庙会就由你来开箭！”

他这一说，陈似青就明白了。

巴拉图除了是校长，还是穷寨的寨师，主持着祭祀、庙会之类的民俗活动。

穷寨的八月庙会是当地特别重要的节日，说来也巧，这八月庙会就在开学的前一天，所以被现在的学子称作穷寨版“最后的盛宴”。

她只远远地瞧过一次，就是上上辈子，那时候不知道盛大的场景意味着什么，但奇异的面具、红火的绸缎，甚至是跳跃的烛火，都给懵懂的她带来震撼。

现在想想，穷寨发展的原因除了把握住机遇，也离不开文化的传承。

因为文化底蕴厚重，才能培养代代人杰，因为人杰辈出，才能把握次次机遇。

所以寨师就是穷寨文化传承的枢纽，肩负着使命，地位崇高。

考核通过了，陈似青也答应巴拉图做庙会的开箭童子。

回去的路上，陈似青应下承诺，给陈小七买了匹高大的黑马。

这匹马很具灵性，花了大价钱，但听巴拉图说做开箭童子可以有报酬，虽然不多，但好歹也能补点上去。

陈小七兴奋惨了，坐在马背上笑弯了眼，乐呵呵地看着前面牵马的陈似青。

他催促道：“阿姊上来！上来！小七想骑快点！”

“行了行了，我上来就是。”

陈似青拗不过他，翻身上马后，提醒陈小七抓紧她的腰，陈似青一声轻喝：“驾！”

黑马腾跃，踏碎了密布的水网，水浪翻卷，西风中，鬓毛飒飒飞扬，它撒开了两蹄追逐在原野。

陈小七挥舞着一只手，像猿猴出山一样乱叫：“哦哦哦！”

二人衣抉飞扬，又落下，洒下一路欢畅。

因在荒原上逗留了许久，他们回去后已是月明星稀。

陈小七被赶去洗澡，陈似青就将黑马暂时安置在山洞外。

黑马鬓毛油光水滑，体格健壮，陈似青笑着摸了摸它马肚，黑马哼唧哼唧，欢快地甩着尾巴。

这时，白狼从一旁迈着步子走来，雪白的毛发抖擞，威风凛凛。

陈似青明显感受到马的肌肉瞬间紧绷，眼里警戒，尾巴都不敢摇了。

陈似青无奈地唤了一声：“阿爸，别吓它。”

白狼撇了她一眼，扭过头进了山洞，小步子踩得踏踏响。

哦豁。

陈似青摸下鼻子，安抚两下黑马也跟着进去。

夜色渐深，山间雾气也渐渐浓厚，人们陷入睡梦中，一切归于寂静。

半夜，陈似青迷糊中听到声音，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皎洁的圆月下，白狼回头一望，狼眸深邃。

白灿灿的光将雪色的鬓毛照出光晕，鬓毛在夜风下微扬，似梦非梦。

这一瞬间，陈似青觉得阿爸圣洁无比。

她缓缓支起身：“阿爸？”

但下一秒，白狼跃下山洞。

仔细一听，远处还有“砰！砰！”的闷声枪响。

什么人？！

陈似青眼神顿时凌厉起来，瞥一眼熟睡的陈小七。

她抬手拾起红缨银枪，手腕翻转“呼呼”两下，将红缨银枪背在身后，悄无声息地掠风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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