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知青的喧嚷声还在茅草屋檐下回荡,营部门外又扬起一阵崭新的烟尘——十三辆满载重庆知青的卡车,正碾着夕阳余晖,鱼贯驶入。
碎金子似的光在营部操场上跳动,晒了一整天的土地隐隐发颤,像在无声啜饮最后一点斜阳。镀了金的尘埃裹着热气,在渐暗的天光里浮游,把夯土操场染成一片流淌的琥珀色。
严志军的解放鞋踩碎满地残光,鞋底与沙砾摩擦的沙沙声里,藏着没吐出口的焦灼。龙小鹰紧跟在他身后,两人影子在暮色里拖得细长,宛如两尾游过时间之河的鱼。
风卷着猪油香和咸菜味儿扑过来。重庆知青们或坐或蹲,粗瓷海碗碰着竹筷叮当作响,和那抑扬顿挫的重庆话搅成一团喧嚷的浪。
有人仰脖子灌凉茶,喉结滚动“咕咚”一声,惊飞了树梢的雀;有人拿筷子敲碗打拍子,哼起带川味的调子,尾音飘进暮色里,散在风深处。
“老严!这儿!”一声喊像镰刀似的,劈开操场边榕树的浓影。
营长王振山高大的身形从树荫里走出来,眉头微锁,像在审阅名单上每一个名字。他脚边搁着几个搪瓷缸子,夕阳底下泛着温吞的光,手里那叠名单厚得像块砖。
几位连队指导员围成半个圈,影子被夕阳拽得又细又长,像一排钉进暮色里的叹号。营长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一起,那些影子便跟着轻轻晃动,仿佛随时要跳起来,扑进这场即将席卷而来的青春的潮。
严志军和龙小鹰的胶鞋碾过几片枯榕叶,挤进那个由军用挎包、马灯和半块磨秃的青石临时围成的“指挥部”。
晚风掠过王振山汗渍泛白的衣领,那片洗薄了的绿布在暮色里微微抖着,像一面随时要被吹走的旗。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像两盏突然点亮的矿灯,直直照住严志军的脸,喉咙里滚出一句砂纸磨过似的低吼,“志军同志。”
他粗黑的眉毛压得很低,几乎要嵌进眉骨里去,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忽然“啪”一声把名单摁在石桌上,指关节在纸边压出青白的痕。“这三十多个娃娃,全分到知青连!上次叫你们提前盖的房——”他忽然刹住话头,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仿佛后半句卡在了气管里,连呼吸都带了铁锈味。
严志军向前半步,背脊挺得笔直,像能弹开雨。他抬手敬了个军礼,声音里有砂石般的实感,“报告营长!按指示,两栋新茅草房已经盖好——竹墙草顶,台风都刮不倒!要还不够……”他顿了顿,肩头显出一种无声的承担,“连里现有的宿舍也能再腾出几间。保证新来的同志有热饭吃、有竹床睡,绝不让一个娃娃睡野地!”
最后一缕夕阳正滑过王振山的颧骨,他紧绷的嘴角忽然一松,像春风化开了冰。转头朝通讯员一扬下巴,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果决,“小张!立刻给机务连打电话,就说我说的——把他们那儿仅有的两台‘铁牛’全调过来!东方红55,连人带行李,全给我装进去!”
严志军接过营长递来的名单,往龙小鹰怀里一塞,“天黑前,必须让这些娃娃安全到达连队!”他转身时军用水壶在腰侧磕出清脆的一声,像给迎新的步伐打了个节拍。
龙小鹰低头时,纸页上的油墨字迹正在暮光里渐渐晕开,仿佛那些名字正沿着竹纤维的脉络渗下去,化作肩头一份沉甸甸的千钧担。他抬起头,望向操场那头——重庆知青们的碗筷仍在叮当碰撞,方言的声浪裹着人间烟火气,在暮色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集中起来的重庆知青们,像刚离巢的雏鸟,三三两两聚在昏黄的马灯光晕里。影子被拉得歪歪扭扭,和樟木箱的棱角、散落的碗筷搅成一团。猪油香混着尘土味在鼻尖飘浮,有人坐在行李卷上发呆,睫毛轻颤,像在数天上流过的云;有人拿草帽扇风,呼啦呼啦的,扇得额前碎发飞起,喉间漏出断续的小调;更多人伸长脖子朝土路尽头张望,连地上的影子都绷得笔直——那两台本该载他们奔向新生活的东方红55拖拉机,却像被夜色吞掉的星星,连尾灯一点光都瞧不见。
“大哥!”清脆的川音忽然划开凝滞的空气。梳高马尾的女知青挤到龙小鹰面前,鬓角汗湿的头发贴在晒红的脸上,鼻尖还沾着草屑,“再等下去天都黑透喽,我们去河边洗把脸,要得不?”她手指的方向,一条银链似的小河正穿过芦苇荡,月光在水面上跳着碎银般的舞,连苇叶也镀了层薄薄的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龙小鹰目光扫过这群年轻的脸——十六七岁的姑娘,睫毛上还沾着火车煤灰,眼里却烧着两簇跳动的火苗,像极了他三年前刚来时的样子,也是这么望着河水,心想“再坚持一下,总会有新的开始”。
他喉结动了动,“要得。”声音轻得像叶子落水,“莫走远,留心听拖拉机声音。”话还没落,姑娘们已响起欢快的低呼,鞋底拍打青草的节奏应和着蝉最后的嘶鸣,像一串跳动的音符。
龙小鹰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她们蹦跳着隐入芦苇丛时,带起的风里还飘着未褪尽的、属于少年人的气息。
南岳河像褪色的蓝绸带,沿着操场边静静铺展。旱季的河水清透见底,能数清水里圆润的卵石。几个女知青提着裤脚在浅滩嬉闹,银铃似的笑声溅起来,惊碎了河面最后一抹橘红的霞光。芦苇丛里的白鹭扑棱棱飞起,翅尖掠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细的金纹。
“九妹——莫跑脱缰喽!”旁边穿白的确良衬衫的男知青突然扯嗓子喊,声音里带着焦灼。他攥草帽的手背青筋微突,脚尖无意识地在泥地上碾着,鞋跟扬起细尘,在斜阳里画出模糊的痕。
河边的嬉闹声忽然高了,九妹转过身,两根麻花辫甩出亮晶晶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着碎钻似的光。
龙小鹰望着她被霞光染成蜜色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年前下乡第一夜,楚家兄妹缩在茅草屋角落的样子——那时他也这样站着,喉结微动,望着陌生的星空。他轻声问,“你们是兄妹?”
“哪有这么好的福气哟。”男知青挠挠后脑勺苦笑,草帽檐在他晒红的脸上投下颤动的影,“打小学起她就是我的班长,她爹是厂长,特意托我照应。这丫头从小被捧在手心里。”他忽然压低声音,眼里掠过一丝敬畏,“您晓得她下乡带了啥不?”
“麦乳精?”龙小鹰逗他。
“鬼扯!”男知青像被烫了似的一蹦,草帽差点被风吹跑,“小提琴!”他挺挺胸,喉咙里滚出轻笑,“本来她能考北京音乐学院的,这下乡喽……”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龙小鹰看着他着急的模样,嘴角噙着促狭的笑,“青梅竹马在边疆扎根,我看你大有希望。”
“希望?”男知青两手比划着两人的差距,指尖在暮色里划出无奈的弧,“我这种泥腿子,连给她提鞋都怕沾了灰。”
龙小鹰望向河里嬉闹的九妹,“她都排行老九了,许你一个也无所谓嘛……”他故意拖长语调,目光扫过男知青满是期盼的脸。
“嗨!哪来的九个啊?”男知青被口水呛得直咳,树影在他白衬衫上跳动,“是喝酒的‘酒’!酒妹!”他手指在空中划出倒酒的弧线,拔高的嗓门透出心里的渴望,“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捧手里怕摔,含嘴里怕化喽!”
话音刚落,“酒妹”清脆的笑声又从芦苇丛里飘来,像一串跳动的银铃,在渐暗的天色中荡开。龙小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河,这人,这未曾说出口的青春,都成了比晚霞更明亮的序章。
望着河滩边渐暗的野花和酒妹欢笑的身影,龙小鹰忽然想起崔护那句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他拧开军用水壶抿了口刚灌满的河水,却尝到满嘴沙砾的涩,喉间滚出一声轻笑,“酒妹……这称呼倒蛮有诗意。”
“被你说中喽!”男知青的骄傲随着夜风漾开,眼底浮着一抹将熄的晚霞,“前些年她还想去上海芭蕾舞团拉琴,今天却只能光脚在河边耍水。”他忽然压低声音,指尖轻轻叩了叩自己胸口,“这一路西行,她蘸着红药水写诗,稿子攒了半尺厚。落笔的时候,笔尖都能砸出火星子!”
“都写了些啥?”龙小鹰问。
“尽是些舒豪情的……”话没说完,他自己倒先笑起来,笑声里掺着无奈与疼惜,“当初接知青的人把西双版纳说成孔雀住的地方,她便真当是去玩的……她哪会晓得,这地方埋着生活的苦。”
话音未落,公路尽头猛地炸开两道雪亮的光。拖拉机“突突”的声响碾过胶林,像一把粗粝的锯子,生生锯开了夜。
指导员严志军立在桥头,朝河滩方向扯开嗓子,“车来喽!姑娘们都利索点!”
其实不用他喊,浅滩里嬉水的知青们早被惊动了。女娃们湿漉漉的辫梢滴着水,在暮色里划出晶亮的弧;男知青们攥着刚浸过凉水的毛巾,十几条人影踩着蜿蜒的月光往回奔,湿脚印在沙地上洇出深深浅浅的痕,像一串散落的音符。
“龙小鹰!”严志军掸了掸军装下摆沾的草屑,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利落一挥,“组织大伙把行李搬上车!铁皮箱、藤条篓垫底,布袋子摞中间,软包袱搁最上头!”
霎时间,车旁沸腾起来。三十多个知青忙着把樟木箱、捆麻绳的背包、装脸盆的网兜抛进车斗。有人将系红绸带的箱子扛过肩,箱底磕在铁皮上发出闷响;有人蹲在地上理散乱的布袋,手指灵巧地打着结;还有人踮脚把最后一件包袱轻轻放上顶,草帽歪歪地扣在上面,像朵被风吹歪的蘑菇。
车斗里渐渐垒起一座小山。最下面是码得齐整的木箱,往上堆着鼓囊囊的印花背包,最顶上那顶草帽的檐下,还沾着片芦苇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龙小鹰抬头望了眼天,最后一抹晚霞正从酒妹的马尾辫上褪去,拖拉机的灯光已照亮了他们将要踏上的路——一条缀满星光与汗水的、青春的路。
“都听真咯!”严志军踩着拖拉机踏板直起身,绿军装在风里猎猎地响,像面抖开的旗。他声音砂纸般粗粝,却字字清楚,“今儿就这两台东方红铁牛驮大家回连队,没第三辆车!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都在行李山上扎稳喽!”
话音未落,知青群里爆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二十条汉子、十多位姑娘如开闸的春水,抓车帮、踩轮胎,一股脑往上涌。
蓝布裤脚与印花裙裾在灯光下翻飞,像一丛丛被风吹散的芦花。穿回力鞋的脚刚在车帮蹬出泥印,后颈就挨了同伴嬉闹的巴掌;穿花衫的姑娘攀着车架往上窜,布鞋踢起的碎石子簌簌落下,在沙地上砸出细细的坑。
龙小鹰正弓着腰在车下当人梯,忽听得行李堆上炸开一声急喊,“酒妹!发什么呆呐!”他仰头望去,只见车斗里坐着抱琴盒的男知青,而身穿碎花裙的酒妹正攥着车帮挣扎,头发歪到一边,露出后颈细嫩的皮肤,像朵被风吹斜的野蔷薇。
她单脚踩在沾着夜露的车轮上,塑料鞋底直打滑,后头几个小伙又推搡着往上挤。
眼看那抹瘦弱身影就要像蒲公英般被卷走,龙小鹰喉头滚出一声闷雷,“劳驾借过!”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他左手如托雏鸟般虚虚拢住她肘弯,右手暗使寸劲抵住她后腰,温热的力道顺着脊梁骨窜上去,惊得酒妹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印花裙裾掠过车帮的瞬间,龙小鹰的军帽檐恰巧扫过她耳尖。待回过神,她已轻飘飘落在行李堆上。
车斗里早挤得密不透风,活像开了盖的沙丁鱼罐头。酒妹抱着膝盖缩在车尾,帆布背包硌得尾椎生疼,却觉得比刚才踏实多了。她抬头时,正撞见龙小鹰在车下望上来——小阿哥帽檐压得低低的,浓眉下那双眼睛直愣愣盯着自己,眼底像有星光在晃。
不知怎的,她脸颊忽然烧起一片红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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