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二荒地遇险（4）

正午的阳光熔金般透过门洞，斜斜洒在医务室的红土地上。光影在药瓶间斑驳跳跃，空气里浸着紫药水与野兰交织的苦香。

龙小鹰倚着斑驳的药柜，右眼传来奇异的灼热——小兰正用棉签蘸着祖传的绿色药汁，像描摹古画般轻拭他肿得发亮的眼睑。药汁初触时如冰珠坠落，随即化作火辣辣的刺痛，仿佛伤口在贪婪地吞咽，神经末梢随之发颤，像有细小的火苗在皮肤下窜动。

“龙小鹰！吃饭啦！”

夏红叶端着饭盒跨进门槛，饭香混着路旁玉凤花的清苦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药汁的辛涩。

她把饭盒轻放在药柜旁的竹桌上，盒沿还沾着灶火余温的米渍，“刚才罗连长特意让我捎话，说你今天算工伤，不用去砍二荒坝了。”声音里透着关切，眼角微微上扬如春日的柳叶，连发梢都沾着阳光的金芒。

“有这样的贴心人，还真是难得。”小兰停下缠绷带的手，抬头望向夏红叶，眼里闪着温柔的光，脸上露出羡慕的笑意。

夏红叶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小兰，要不要我帮你去打饭？你忙了一中午了。”

小兰摇摇头，指尖轻轻点在龙小鹰额头，“我帮小鹰干活，该鹰阿哥去才对。”

“吃我这盒。”龙小鹰顺手将竹桌上的饭盒递过去。

“哪能这样！”小兰连忙伸手挡住，指尖轻点他手背，“你这个粗人……也不怕夏姐姐伤心。”

“那就谢谢夏班长了！”龙小鹰咧嘴一笑，端起饭盒便狼吞虎咽起来。

米饭混着咸菜在舌尖化开，最后一粒米被他卷进口中后，困意如潮水漫上。他回屋倒在仅铺着一层薄薄床单的床上，头刚沾枕便沉沉睡去，连屋外的蝉鸣都渐渐模糊。

出工的哨音刺破午休的寂静时，龙小鹰正对着床边的小镜子发怔。

纱布揭开刹那，他看见镜中映着一弯模糊的月牙——右眼虽还泛着血丝，那道狰狞的伤口却已结起淡粉色的薄痂，像雨后竹笋顶破泥土时那层沾泥的笋衣，柔嫩里透着勃勃生机。

“下午还能坚持吗？”他轻声自问，手指却无意识地伸向门后钐刀的刀柄。

念头方起，手已先动——铁器相撞的清脆声响惊得门口刚落脚的蝴蝶扑棱飞起，翅尖掠过窗台时带起一阵细风，卷着草叶碎末在阳光下打旋，如撒落的金粉。

龙小鹰望着蝴蝶消失的方向，嘴角扬起倔强的笑，眼里闪着比阳光更亮的光。他抓起钐刀往肩上一扛，刀柄的防滑布条还裹着早晨露水的潮气，却掩不住刀刃上淬星般的冷光。

这把陪他斩过毒蛇、打扁蜂巢的老伙计，此刻正与他血脉相连般等待着，等待下午劈开草海的那一刻。

出工队伍集合时，罗震江一眼就看见了队伍前头那个右眼斜缠纱布的身影——是龙小鹰。他眉心顿时拧成了深重的川字。

龙小鹰的衣领还沾着草屑，脸颊留着敷药时蹭上的紫褐色渍痕，背却挺得比门前的芭蕉杆还直，像一株风雨里也不肯弯的青竹。

“小鹰！”罗震江的声音里压着焦灼，“受伤就回去歇着！下午我跟一班去工地，你留在宿舍。”

龙小鹰踏前半步，仰起头，话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倔，“连长，我左眼能看清刀刃的寒光！工地上砍草要的是膀子力气，又不是绣花。”

队列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看向他，有人悄悄挺直了腰。

罗震江盯着他仰起的脸——额前碎发下，旧疤在日光里闪着淡微的光。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砍坝时，那个被倒树砸得浑身是血、却仍死死攥着砍刀不肯松手的少年。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咬着牙说，“轻伤不下火线。”

“都学着点！”

罗震江忽然转身，目光如炬扫过整列队伍，最后停在那个蔫头耷脑、正张嘴打哈欠的朱天亮身上。

“眼下有人装病躲懒，有人小病大养——”他故意顿了顿，声量陡然拔起，像钐刀劈开空气，“咱们连队，缺的就是这种眼睛被蜇瞎了还要往工地里钻的愣头青！”

他抬起手指向龙小鹰，字字铿锵，“这愣头青——是连队的脊梁！是大家学习的版样！”

话音落下，队列里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在开荒工地上，日头像烧红的烙铁般毒辣。罗震江的军用水壶早已见底，他抹了把晒得发亮的脖颈，汗水顺着古铜色的皮肤滑进衣领，洇出一道道深色汗渍。

“同志们加把劲啊！”罗震江的声音沙哑却有力，抬手指向山梁，“傣族人种了一年旱谷撂荒时，这土还泛着油光！等明儿咱们栽上橡胶苗，这山就成了金山银山——到时候满山翻绿浪，连风里都飘着胶香！”

他将铝制水壶往倒木上轻轻一磕，发出“哐当”的空响。树缝里蜷伏的蜥蜴被惊动，“哧溜”一声窜进了石缝荫凉里。

龙小鹰右眼的纱布在山风里轻轻扑簌。他望着罗震江脚边那丛倔强的枝条——树根上留着当年山火燎过的黢黑痕迹，新抽的枝条却绿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咱们知青这双手，”他应和着举起钐刀，刃口在烈日下闪过一道寒光，“既能握笔杆子，更能攥紧改天换地的锄头把！”

“说得好！”山坡上的高勇扯着嗓子接了一句，随即唱起了跑调的***，“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尾音未落，惊得满山雀鸟扑棱棱飞起，在蓝天里划出几道银亮的弧线。

日头正毒时，楚天心后颈泛起细密的痒意，像无数蚂蚁顺着脊梁往上爬。她偷偷掀起衣领一角——雪白的皮肤上炸开一片红疹，细看还缀着晶莹的小水泡，活像撒了把野花椒籽。指尖刚触到，又痛又痒，惹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这鬼天气！”她暗骂着抡起钐刀。草屑混着尘土扑簌簌往领口钻，痒得浑身像有毛毛虫在爬。当着男知青的面，又不好解开衣扣，只好借着砍草的架势，一步三挪往山坳里蹭，想借草叶的凉意缓解那钻心的痒。

挪到一小片树荫下，她猛地蹲下身。草叶扫过发烫的脖颈，激得浑身一颤，却也趁机将手伸进衣襟——指尖刚触到痒处，忽瞥见树旁草窠里躺着个圆滚滚的物件，在斑驳光影中泛着青玉似的光泽。

“瓜——”

她立刻蹦过去，钐刀“当啷”坠地。是个大东瓜，青玉似的果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毒日头底下泛着幽微的光。

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甜的瓜香，带着山野特有的清新，馋得她直咽口水。楚天心哆嗦着手捧起野瓜，指尖轻轻摩挲光滑的果皮。散开的一绺乌发黏在汗津津的腮边，模样狼狈，眼里却闪着发现宝藏的雀跃。

“龙小鹰！快来！”她扭头就喊，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惊喜。

听见喊声，龙小鹰直起腰。纱布蒙着的右眼在日头下泛着白光，他眯起左眼望向山坳，嘴角扬了起来，“她又遇见什么了？”

“我去！”王承盛拎着钐刀便冲了过去。

楚天心把野瓜贴在耳边轻摇，里头传来泠泠水声。“承盛！”她笑得眼尾弯成了月牙，“正渴得慌呢，可叫我寻着个野冬瓜！”指尖轻叩青玉似的瓜皮，阳光透过草叶缝隙洒下，碎金般的光斑在瓜上跳跃。

王承盛抹了把糊眼的汗，盯着瓜笑出声，“老天爷赏饭吃喽！”刀刃无意间一指，惊得楚天心手一松，瓜咕噜滚到脚边。

他抡圆钐刀劈下——刀刃破开瓜皮的刹那，清甜的汁液迸溅出来，喷得他满脸都是，活像偷吃了蜜的顽童。

“甜！真甜！”他叼着瓜瓤含糊嚷嚷，眼睛亮得灼人，连额角的汗都顾不上擦。

楚天心捂着嘴笑骂，“三毛附体啦？瞧你这馋相，仔细晚上闹肚子。”她摇头时，发梢的汗珠碎成七彩光点，山风卷着草香，轻轻绕着她打转。

“苍蝇都没叮过的鲜物，哪会闹肚子？”王承盛把黏糊糊的手往衣襟上蹭了蹭，递过一块汁水滴答的瓜瓤，“清甜崩脆，凉津津的，你来一块？”

楚天心将信将疑接过，咬下的瞬间眼睛倏地睁圆——甜汁裹着脆生生的瓜肉，在舌尖炸开一片清凉，连后颈的刺痒都消退了几分。“唔……真好吃！”她捧瓜啃得专注，发间沾的草屑跟着一翘一翘，像只偷了腥的狸猫。

听说有野瓜，知青们像被山风卷起的草叶，呼啦啦往山坳里涌。

看见两人围坐在野瓜旁，瓜皮上的汁液在阳光下晶亮亮地闪着，空气里浮动着甜丝丝的香气。

朱天亮一声“抢瓜”，眨眼间连瓜皮都被捡走，舔得发亮。

等龙小鹰踉跄挤进人堆，纱布蒙着的右眼在毒日头下晃成白茫茫一片。他伸出手，却连半块瓜皮都没摸着。

“我的瓜呢？”龙小鹰扑了个空，膝盖重重磕上老树根，疼得倒抽凉气。汗珠子顺着下巴砸在青石上，“啪”地溅起细小水花。他抬手揉了揉右眼纱布，指腹触到温热的血痂，忽然想起方才楚天心喊他时那雀跃的声调。

楚天心攥着半块啃得只剩白瓤的瓜皮直跺脚，发梢的汗甩在白衬衫上，洇出朵朵盐花。“都怪你！”她突然转身捶打王承盛的背，力气大得像要泄尽这几天的憋闷，“伤员还没尝鲜呢，倒让你这饿死鬼投胎的啃了个精光！”

王承盛抱着圆滚滚的肚皮直打嗝，憨笑着挠头，说话前先喘三声，“哪晓得这瓜这么水、这么甜？下回……下回我留最大的给你！”

他抹了把嘴角，裤脚沾的瓜汁引来黑压压一片蚂蚁，在脚边织成一张移动的网。

“不着急。”罗震江蹲下身，捏起一片瓜皮对着阳光细看。瓜皮的纹路在光下清晰如刻，像岁月的密码。“傣族老乡从前在这儿种过瓜，收成时总漏下几个。年深日久的，倒在这荒山坡扎了根，成了咱们的野味。”他用钐刀轻敲倒木，木屑簌簌落下，“这瓜见缝就钻，遇着倒木还顺着往上爬。你们往这方向砍，保准还能找到！”

话音未落，知青们轰然散开。草帽在山坳里翻飞如蝶，连山风都跟着闹腾起来，卷着草叶清香钻进更深的草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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