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旷野青春（12）

十天时间，梯田已从山顶一路开垦到山腰。长条状的地块在烈日下泛着灼红的亮光，犹如大地上一条条烧透的锻铁。

突击队员们裸露的脊背被晒得黝黑发亮，汗珠顺着脊沟不断滚落，砸进脚下的红土里，“噗”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迹。山坳里蒸腾的热气裹着红土粉尘，把空气染成浑浊的橘红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土腥与汗气混杂的粗粝。

这时，蜿蜒陡峭的山路上，一个身影正吃力地向上攀爬。

待那人攀上刚挖好的梯田埂子，龙小鹰才看清楚——是连长罗震江。军装领口敞着，露出晒得通红的脖颈；汗水沿着脊梁直往下淌，在后腰的皮带上浸出一圈深色汗渍。草帽下的脸庞同样晒得发红，却带着一贯亲切的笑容。

他喘着气，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几乎与红土地融为一体的年轻身影，开口时嗓音洪亮，又透着关切，“基干民兵同志们！辛苦啦！”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正埋头苦干的队员们纷纷直起酸痛的腰。有人用沾满泥灰的手背抹去糊住眼睛的汗，有人抬手扶正歪斜的草帽，露出一张张沾着尘土却眼睛发亮的脸——惊喜与疲惫在脸上揉成了温暖的笑意。

“罗连长！”

“您咋上来了？”

罗震江摘下草帽扇着风，热气混着汗味从他周身散开。他环视一张张被汗水与尘土勾勒得棱角分明的年轻面孔，不由把声音又提高了些，“同志们！自打你们尖刀班开上山，连队里一下子静得像空了半截，干活都觉得少股热气！大伙都想你们。指导员更是放心不下，专门让我上来看看——这荒山野岭的，日子还过得惯不？有啥难处没有？”

“谢谢连长！谢谢指导员惦记！”分散在各处工段的队员们七嘴八舌地应着，嗓子因干渴有些沙哑，却掩不住里面的真诚，“我们都好！”“没啥困难，扛得住！”“您看这梯田，再有个把半月就能垦到山脚啦！”

山风掠过新修的田埂，吹得罗震江手中的草帽边微微颤动。他望着眼前这片被汗水和烈日浸透的层层新田，又看向这些脊梁挺得笔直、脸上沾土却目光炯炯的年轻人，嘴角的笑意深了深——这山野的苦，他们吃住了；这肩上的担子，他们也扛稳了。

作为一班之长，龙小鹰放下锄头，三步并两步跨到罗震江面前。

他黝黑的脸膛上汗渍与尘土交叠，勾出深浅不定的纹路，唯独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像山涧里淬过火的刀锋。

龙小鹰把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清越如林间风过，字字都带着不容动摇的劲头，“报告罗连长！我们一班全体突击队员，自打上山以来，确实遇到了不少难处——上山缺水、口粮紧、睡窝棚硌得腰疼，女同志还碰着生理期的不便……”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身后仍在弓腰劳作的战友们，喉间隐隐透出一丝难以掩盖的自豪，“可同志们觉悟高！为了早一天把红旗插上这山头，大家自愿放弃午歇，争分夺秒抢进度。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硬是拧成了一股绳！眼下每天工效都比前一天涨一截！”

“好！要的就是这股心气儿！”罗震江眼角的笑纹深了深，目光越过龙小鹰肩头，投向远处层叠蜿蜒、初显轮廓的梯田。山风拂过，新翻的红土在日照下泛起沉暗的光泽，宛如一条紧紧系在山腰的崭新腰带。“我在山下就望见了——这一带带梯田挖得齐整，看着有模有样！”他话头一转，手指在田埂上轻轻叩了叩，“不过‘像样’跟‘保证质量’是两码事。工程质量——经得起验不？”

龙小鹰神色顿时肃然如岩。他转身指向脚下的梯田，声音沉实有力，“质量是头等大事，我们半点儿不敢马虎。每天收工前，我和副班长都要拿着三米长的树枝，一段一段丈量验收。凡是遇到田面窄了、坡度内倾不够、地埂夯不实的地方，只要不合标准，立即返工！”他抬起手臂，指向远处一处坡度尤陡的山坡，“您看那边——起先有几段因为坡陡挖窄了，不达标。我们二话没说，连夜组织重挖。虽说多费了力气，可如今每一寸都按标准来，经得起任何检验！”

罗震江顺着他所指望去，又俯身摸了摸田埂的土质，缓缓点头。他重新戴正草帽，目光落在龙小鹰结实的肩背上，语气郑重起来，“有你这态度，我就放一半心了。既然爬了这一趟山，光听你说还不够——走，小鹰，领我去你们最险、最难啃的那几段梯田看看！我要亲眼瞧瞧，这条挂在荒山上的‘新腰带’，到底经不经得起风吹日晒！”

山风掠过坡脊，吹得两人衣角簌簌作响。龙小鹰望向远处陡峻的山脊线，嘴角扬起一道坚定的弧度。他转身朝工地上分散各处的战友们挥了挥手，众人的目光霎时汇聚而来，眼中闪着同样的光亮——那是尖刀班共有的信念，是哪怕面对最陡的坡、最硬的土，也要将红旗稳稳插上山顶的决心。

烈日如熔金般倾泻，蒸腾的热浪在空气中翻涌，远处的山影也在晃动中晕开虚边。龙小鹰陪着罗震江，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刚开垦的梯田带上。新翻的红土仍带着滚烫的温度，踩下去便扬起细碎的尘烟，落在两人汗湿的军装上，晕开一片片深褐的斑痕。

罗震江的草帽檐压得很低，可那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他专挑陡坡、弯道这类难啃的地段检查，走到一处陡坡中段时，忽地停住脚，穿着解放鞋的脚重重踩了踩田埂外侧的泥土。几块松散的土块应声滚落，在烈日下溅起薄薄的烟尘。“这里外埂夯得不够实，雨一冲准垮！加宽，把内侧的土挖过来填实！”

“是！连长，这就处理！”龙小鹰立即挥手招呼附近的队员。几人扛着锄头跑来，额角汗珠密布，却连气也没多喘一口，便抡起家伙开始刨土、填埂。

走到一处转弯的梯田边，罗震江忽然蹲下身，手掌平贴在田面上比量宽度，又侧头目测外侧田埂的高度与坡度。他眉头微蹙，指尖在埂面上叩了叩，“外埂低了，得加高。要让梯田面略微向里倾斜，这样雨水才往内走，不会往外淌。”

“明白！”龙小鹰立刻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记下，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他抬头时，正迎上罗震江关切的眼神，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角牵起一丝带着疲惫的笑意，“连长，咱们经验不够，多亏您来指点。”

检查的间隙，罗震江的目光从严苛的工程标准上移开，落到这群年轻人身上。他抹了把脖子上的汗，声音忽然温和下来，“上山前我去你们窝棚转了转——几根木头支个顶，女同志那边围些芭蕉叶，四面透风跟筛子似的。被子那么薄，底下只铺层干草加床单……山里夜寒像刀子，顶得住吗？”

龙小鹰咧嘴笑了，眼角叠起细密的纹路，那是连日苦干留下的印记。他抬手指向远处山坳里隐约可见的窝棚轮廓，“夜里我们生堆火，烧段粗木头能暖到天亮。火烤着，烟熏着，大家挤在一块儿，倒也暖和。”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扫过身后正埋头返工的队员们——有人弯腰填土，有人扶埂压实，汗水沿着后颈直往下滴，落进红土里，却没人皱一下眉头。

罗震江望着这些脊梁挺得笔直的年轻人，忽然想起山下那面“尖刀班”的红旗。那旗子不是插在温室的，是要插在这荒野山头，插进被汗水浸透的红土里。他伸手拍了拍龙小鹰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沉沉的感慨，“你们身上这股劲儿，比什么工程质量都硬气——是锄头砸进土里的闷响，是篝火映在脸上的光，是青春里最滚烫的印章。”

山风掠过，田埂边的野草簌簌作响。

他忽然眉头拧紧，目光投向窝棚边那条细瘦的溪流，仿佛又看见地上散落的那点可怜家当，语气里压着沉甸甸的忧心，“我瞧见地上就两口袋米，桶里锅里都空荡荡的……你们在这山上，光啃白饭？连片菜叶都见不着？”

龙小鹰听了却笑起来，眼角眉梢带着山野生活磨出来的那股韧劲儿，“人少，反倒好办。每天收工下山，我们都绕段路——林边、溪旁，转悠着寻摸点能吃的。臭菜、蕨菜、嫩笋子，运气好还能挖着山药。实在没菜，就摘把野山椒，拿盐蘸着下饭。”他停了一下，喉间滚出一丝笑意，“那辣劲儿直冲脑门，一碗饭呼呼几下就扒拉完了，比有菜还香！”

“哦——！”罗震江拖长了音，眼里翻涌着惊讶与触动。他重重拍了拍龙小鹰结实的肩膀，声音有些发涩，“真没想到……你们这帮小子，在这山野里，还能琢磨出这些法子填肚子！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感慨过后，他脸上又浮起宽慰的笑意，“这回上来没空手——山下路口那堆东西，是我挑来的。两袋米，把你们这个月的定量全挑来了，要省着吃。还有几根木薯，两棵连队菜地刚收的莲花白。”他朝远处山道扬了扬下巴，“东西不多，却是全连同志的心意，指导员特意嘱咐，一定要送到你们手里。大家吃口热乎的，也添把力气！”

一股暖意涌上龙小鹰心头，连日的疲累仿佛都散了几分。他把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得能震落埂上的土，“谢谢连长！谢谢连队领导和同志们！我们尖刀班就是这山上的硬石头，任它风吹雨打，也一定要把红旗插上山顶！”

罗震江站在新修整的梯田埂上，看向山腰层层叠叠的梯田，又望着眼前这群被汗水、泥土和疲惫裹满的年轻人——破旧的衣衫下露出晒脱皮的臂膀，卷起的裤腿下小腿布满了荆棘划痕与蚊虫叮咬的肿块，脚踝上还沾着洗不净的红土泥渍。一股强烈的怜惜与敬意在他胸中翻涌。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如钟，荡开在寂静的山坡上，“同志们！把你们派到这么远、这么苦的荒山里来，连里也是不得已！”他的目光掠过每一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孔，语气愈发沉稳，“这些离连队远的‘二荒地’，总得有人来开路！你们一班就是先锋，是刀尖！你们蹚出的经验、闯出的路子，对后面全面开发，至关重要！”

他略作停顿，声音忽然放轻了些，目光里满是赞许，“刚才我一处处看了梯田——干得好！我很满意！细节还能再抠，可整体干得漂亮！真正体现了咱们基干民兵‘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战斗精神！”话音未落，他的眼神又染上心疼，“瞧瞧你们——浑身汗水泥浆，肩膀都磨肿了吧？脸也晒脱皮了。”

罗震江忽然挺直身躯，目光灼灼如炬，“剩下的任务，我只提两点要求：第一，安全第一！挖土垒埂要稳当，千万别图快、出闪失！第二，保重身体！人是铁，饭是钢，再忙也得吃好歇好，不能累垮了！身体是本钱，本钱没了，啥都干不成！”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字字铿锵，“有困难，必须向连队开口！连队，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是！谢谢连长！”队员们齐声应答，那声音里裹着被认可的振奋，也藏着深埋的疲惫。

就在罗震江抬脚准备下山的瞬间，龙小鹰突然沉声开口。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硬石砸进静潭，惊得所有人呼吸一滞。

“连长！”他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直刺罗震江，眼底积压的疲惫下翻涌着冷硬的怒意，“朱天亮回连队之后，一直没见人影——他到底得的什么病？”

“对了，还有件要紧事忘了说。”罗震江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像冰碴子般掷地有声，“朱天亮离开一班了。”

“怎么回事？”人群里传来压抑的低语。“他病重了吗？”

空气骤然凝固。山风刮过田埂，带起一股钻心的凉意。队员们屏住呼吸，连喘气声都压得极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