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冲动遭反噬（7）

龙小鹰眼里蒙上了一层骇人的赤红！所有的理智、纪律、后果，在这一刻都被极致的羞辱与挑衅烧得只剩灰烬！他猛地抄起手边那只沉甸甸的搪瓷脸盆，恨不能将全部怒火灌注在盆底，狠狠砸向对面那颗被狂怒彻底吞噬的头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冰冷的、如同钢针般刺入骨髓的寒意，猛地扎进他几乎沸腾的脑海：会议通知未达，两个班长先打起来……整个连队的脸面、铁打的纪律、刚刚整顿好的秩序……岂不全要砸在自己这一盆之下？！

这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眼前的狂暴赤红！

哐啷——

一声刺耳的巨响在狭小宿舍里炸开！龙小鹰将手中脸盆狠狠掼向墙角！搪瓷盆瞬间凹陷变形。他猛地转身，看也不看身后那个几欲令他失控的人，带着冰冷的怒意与鄙夷，一步踏出门外！

那扇本就单薄的竹门，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上！

砰——

然而，这记惊天动地的摔门声，非但没有惊醒暴怒中的楚天方，反而像是彻底点燃了他心底那桶炸药的引信！

“龙小鹰！你个怂包！有种别跑啊！”

楚天方像一头彻底红了眼、失去所有理智的疯牛，嘶吼着追了出来！

刚刚回到宿舍的夏红叶，被这不同寻常的喧嚣惊动了。她和楚天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

“不好！是我哥！”楚天心脸色骤变，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拉着夏红叶就循着那刺耳的骂声疾奔出门！

眼前的一幕让她们倒吸一口凉气：楚天方像一头彻底陷入狂乱的野兽，正对着龙小鹰的背影嘶吼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手臂失控地挥舞，仿佛要隔空将对方撕碎！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在涨红中透着灰败，眼神涣散而狂躁，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毁灭气息。

“哥——！！！”楚天心尖叫一声，声音因极度的惊骇与焦急完全变了调，带着哭腔。

她不顾一切冲上前，死死抓住了楚天方那只仍在空中徒劳挥舞的手臂！那手臂滚烫，肌肉绷紧如铁，带着失控的力量，让她几乎抓不住。

“松手！别管我！”楚天方猛地一挣，力道之大，将楚天心甩了个趔趄。

他依旧梗着脖子，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龙小鹰的背影，对妹妹的呼喊充耳不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被咒骂的背影。他的脚步踉跄着还想前冲。

楚天心被哥哥这狂暴的模样吓得脸色惨白，再次扑上去，更用力地抱住他的胳膊，带着哭音哀求，“哥！你到底怎么了？别这样！”

“孬种！废物！”他几乎是拖着天心追上去，脖颈青筋暴起，唾沫星子溅在泥地上，“夹着尾巴逃的软脚虾，也配当基干班长？！”

夜晚凝结的暑气，被楚天方持续的嘶吼割开一道灼热的裂口。

一旁的夏红叶被惊呆了。她从未见过楚天方如此失态、如此……骇人的模样。她下意识看向站定下来的龙小鹰，又看看状若疯魔的楚天方，眼中充满了困惑与深深的忧虑，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天方的咒骂声裹着酒气般的戾气在道路上横冲直撞，惊得路旁草屋的篾笆门次第推开，探出几张惊愕的脸。

最先探出的是苗苗惶惑的小脑袋，旋即被母亲拽回阴影里；秦银娣的指甲深深掐进龚丹萍胳膊，指甲油在月光下碎成点点星芒；陈晓蝶趿着布鞋踏着满地碎叶奔来，发梢还挂着没编完的毛线团。

“楚阎王发癔症呢？”刘东海叼着的烟卷在嘴角轻颤，烟灰簌簌落在衣襟上。

“打！狠狠打！全营最精彩的对决！”朱天亮异常兴奋地吼叫着，怀里的黄狗被他掐得发出呜咽，夹着尾巴钻进黑暗。

“老子让你当众……”楚天方蒲扇般的巴掌挟着风声劈落，却在触及脸颊前的刹那被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

龙小鹰眼底燃着幽蓝的火苗，手背虬结的青筋与对方腕上那圈桃木佛珠死死绞在一处。这是前天上营部时，楚天方找王天师求得的“时来运转”佛珠。

他喉结剧烈滚动，指节捏得咯嘣作响，“闹够了吗？”他的低吼如闷雷碾过众人耳膜，月光忽然大亮，照见他额角暴突的血管，像蛰伏的蚯蚓骤然破土。

“呵——给老子……大力金刚爪。”见龙小鹰压制住楚天方，高勇激动得手中搪瓷缸哐当坠地，褐色的茶水在尘土里蜿蜒出扭曲的蛇形。

“都住手！”

夏红叶清脆的嗓音如利刃刺破凝滞的黑暗——

“到底是什么事？先说清楚。”

龙小鹰缓缓松开手，目光落在夏红叶神情复杂的脸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通知他到指导员屋里开会。”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他毫无征兆，就炸了。”他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最终落回楚天方那张扭曲的面孔上，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斩钉截铁的责任感，“都是为工作。”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定论，也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泼在了喧嚣的现场。

“啊——这么回事。”围观的战士们面面相觑，议论声霎时低了下去，再看向楚天方时，眼神变得愈发复杂。

夏红叶的目光在龙小鹰那张极力维持平静、却掩不住沉重与疲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龙班长，”她的语气带着副班长应有的严肃，“就算是指导员让你找人，说话的方式就不能缓和些吗？你一定是用命令的口吻，甚至……说了不礼貌的话。基干民兵班长带头打架，那不把整个连队风气带坏了，这本身就不是解决问题该有的态度。”她声音轻柔，却像细密的针，精准地刺中了龙小鹰处理方式的不妥。

说完，她又转向楚天方。面对那张依旧涨红、眼神狂乱未消的脸，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软下来，带着近乎安抚的劝慰，仿佛在试着平息一头受伤野兽的躁动，“天方哥……”

这个称呼让楚天方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你们俩啊，都是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掠过周围惊疑未定的战士们，声音里透着对眼下处境的体认，“在这山高路远、条件艰苦的地方，大家能聚在一起，互相照应着熬下去，已经是难得的缘分了，多不容易……”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龙小鹰身上，带着一丝理解的恳切，“小鹰他也是职责在身，着急通知开会。你就……别跟他计较了，好吗？”

最后那句“好吗”，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柔软，轻轻落在凝滞的夜色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人群如潮水分流般自动让开一条两米宽的通道。

指导员严志军与连长罗震江脸色凝重地出现在混乱中心，两人锐利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楚天方被妹妹楚天心紧抱着右臂，眼尾泛红仍带着几分失控的余威；龙小鹰脊背挺直如松，脸色铁青却强自克制着颤抖的指节；夏红叶站在两人中间，双手虚抬做劝解状，发间还沾着方才争执时蹭到的草屑；四周则是战士们惊疑不定的眼神，像被风吹乱的芦苇丛。

“胡闹！”罗连长一声低沉的呵斥如惊雷炸响，瞬间压住了所有窃窃私语。他严厉的目光钉在龙小鹰身上，嗓音里带着铁锈般的质感，“龙班长！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觉悟还不如普通群众，立刻给我冷静下来！”

指导员严志军显得更沉稳些，但眉头紧锁如山峦叠嶂，目光在龙小鹰和楚天方之间来回扫视，沉声道，“有什么问题不能按程序反映？在营区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都散了！各回各岗！”

在连长威严的呵斥与周围同志们低声的劝阻中，楚天方胸口那团如同熔岩般翻滚、堵得他几乎炸裂的怒气，终于被硬生生摁了回去。他猛地一甩胳膊挣脱了妹妹的手，像一匹被强行套上笼头的烈马，极其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从喉咙深处重重“哼”了一声，震得耳尖微微发红。

“你俩。”严志军抬手点着两人的额头，指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冷静下来后马上到我宿舍来。”

话音未落，严志军已转身大步离去，军靴踏在道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人群在班排长的驱散下，带着各式各样的目光，低声议论着，逐渐散去。夜色重新合拢，只剩下一地被踩乱的月光和尚未平息的余波。

而龙小鹰心底漫开的，却是一片更深的冰凉——不只源于这场突如其来的争吵。

楚天方这毫无征兆、火山喷发般的狂怒与失控，分明是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暗涌！这一吼，如同淬毒的刀刃，不仅瞬间撕破了两人之间那层用时间、汗水与默契辛苦织就的战友情谊，更像将他心中珍藏多年的一件瓷器，猛地掼碎在地！

纵使日后，在纪律的约束或旁人的劝说下，两人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和平，甚至试图将碎片一片片拾起，用“工作”或“情面”作为粘合剂重新拼凑——但那一道道触目惊心、蜿蜒扭曲的裂痕，却会永远横亘在原本光洁的表面，狰狞地昭示着曾经的碎裂。

每一次触碰，都将带着冰冷的隔阂与无声的刺痛。

这段友谊，再也……回不去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楚天方那僵硬的背影，目光掠过夏红叶写满忧虑的脸，转身向指导员宿舍走去。

夏红叶的脚步声从身后追了上来，温热的气息轻轻落在他耳畔，“别跟楚天方计较。想知道他为什么跟你吵吗？”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骤然劈开了龙小鹰纷乱的心绪！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夏红叶的侧脸——星光下，她的表情平静如常，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你知道原因？”龙小鹰的声音因极度的惊诧抬高了一度。

刚才的争执来得如此莫名，楚天方像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眼里满是敌意与不甘，事后却又缄口不言。这谜团沉甸甸压在他心头，却未料到，答案竟在夏红叶这里。

夏红叶微微侧过头，迎上他惊疑不定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细碎的星光，也带着一丝洞悉般的平静。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进龙小鹰耳中，“刚才，楚天方把我约了出去。”她顿了顿，几乎轻不可闻地吐出那几个字，“他说……喜欢我。”

龙小鹰呼吸一窒。虽早有所感，但亲耳从夏红叶口中听见证实，仍像一记闷锤撞在胸口。楚天方，那个总和自己较着劲的战友，竟真挑明了心意……他屏住气息，等待下文。

寂静了片刻。

“然后呢？”他几乎是不自觉地追问。

“然后，”夏红叶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拒绝了他。”

“啊——”龙小鹰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叹，恍然大悟的激流瞬间窜遍全身，“原来……是这样。”在这一刻，堵在心口的石块骤然落地。

夏红叶亲口告诉他，她拒绝了楚天方！这无异于一道再清晰不过的信号。

积存已久的勇气如同被泼上滚油，轰地重新燃起，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炽烈。

但是，不能在此刻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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