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柳暗花明（9）

楚天方被问得脖子都红了，那红色从领口往上漫，漫过喉结，漫过下巴，一直漫到耳根。支吾着眼神乱飘，眼珠子左转右转，就是不落在一个地方，“这……这诗讲究意境！留白！都说明白了还叫诗吗？”他忽然挺直腰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理直气壮，下巴一抬，声音也大了起来，“这叫艺术！懂不懂？艺术！就是……就是留白！”

陈晓蝶看着他强词夺理又努力绷住的样子——那样子又严肃又心虚，活像一个偷吃了糖被逮住还嘴硬的小孩——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更为清脆响亮的笑声。

“哈哈哈……楚大哥！你……”她笑得弯下了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发梢垂下来在空气里晃，“我还以为你这诗后面要接什么呢！比如‘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她学着少先队时唱的调子哼了两句，声音脆脆的，还用手比了个划船的动作，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芦苇。

她指着楚天方，食指在空中点啊点的，“哈哈哈……你这自由诗……听着怎么那么像咱们开班务会啊？楚班长往台上一站，叉着腰说，‘同志们！要勇敢！要坚定！要开开心心过日子！莫把痛苦搁心头！’哈哈哈……太像你做思想工作的腔调了！简直一模一样！”

楚天方被她精准的模仿和调侃臊得满脸通红，连耳尖都像要滴血，耳垂红得透亮，活像只刚出锅的醉虾。他梗着脖子，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又强撑的自信，那自信摇摇欲坠却还硬撑着，“怎……怎么不像诗了？我这诗里……有很抒情的‘啊——’了！你听听，‘啊——蝶儿飞走了，还会再回来……’这多有意境！多抒情！那个‘啊’字，我酝酿了好半天的！你不满意？”

“噗——哈哈哈……！”

陈晓蝶这下彻底笑疯了，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膝盖并拢，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笑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连发梢都跟着晃动，辫梢在背上扫来扫去，差点在草地上打起滚来。她一边笑一边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是从笑缝里挤出来的，“哈哈哈……楚大哥……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么自豪的……‘啊——’……哈哈哈……真的……太难得了……哈哈哈……你这辈子是不是第一次‘啊’得这么认真啊……”

她的笑声像一串串清脆的银铃，被晚风摇响，在寂静的河滩上荡开，一圈一圈地往外漾。惊得草丛里的小虫都噤了声，连晚风都放轻了脚步，草叶不再沙沙地响，生怕扰了这笑声里的暖意。

楚天方看着她笑得毫无形象却无比鲜活的样子——蹲在地上，头发散了几缕，脸笑得通红，眼角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泪花——又挺直了腰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往上一挑，“我样的自由诗，你从未听过吧？就是古人也没有这个福气。”

暮色里，听着他带着善意的调侃，陈晓蝶心里的委屈，像春雪遇了暖阳，一点一点地化开了。化得无声无息，只在心底留下了一片湿润的、软软的地方。

楚天方走过去，脚步踏在草上沙沙作响。伸出手，掌心朝上，五个指头微微张开。那手掌宽厚，掌纹又深又粗，带着点笨拙的温柔，“行了行了，别笑岔气了。我这诗……好歹也算完成任务了吧？说好的，哄你开心呢。军令状我可是立了的。”

陈晓蝶抓住他宽厚温暖的手掌，她的手被整个包在他掌心里。

借力站起来时身子微微晃了晃，依旧笑得眉眼弯弯，眼角还挂着笑出的泪花，那泪花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像沾了晨露的花瓣。她望着他，声音里带着笑过后的沙哑和暖意，那沙哑让她的声音多了一层绒绒的质感，像是把心里的话都揉碎了说出来，“嗯，楚大哥，任务……超额完成。谢谢你的……‘啊——’。我……我记下了——开开心心过日子，说得很好。”

晚风掠过河滩，吹得草叶沙沙作响，也吹得她的发梢轻轻拂过他手背。那几缕碎发在他手背上扫了一下，轻得像蝴蝶的翅膀。

楚天方忽然觉得，这河滩上的风、这流萤似的光、这姑娘带着笑意的眼——眼尾弯弯的，眼底亮亮的——都像根小钩子，轻轻勾着他心里那点从不敢说的、关于诗和远方的小火苗。那火苗晃了晃，好像亮了一点。他咽了咽口水，喉结滚了一下，喉间忽然涌上一句不知从哪本旧书里看来的句子，又糙又直，却带着股子说不出的真诚，像是从心底的某个角落自己冒出来的。

“那……那我就来句实在的——”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她弯弯的眉眼上，像是在那两道月牙里找词儿，“风过河滩草低头，月照酒妹笑开颜。咋样？”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红了耳尖。那红来得比刚才哪一次都快。

陈晓蝶却拍着手笑出了声，手掌啪啪地拍了两下，眼底的星光比河面上的碎银还亮。她忽然觉得，这粗豪汉子的“诗”，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人心里发暖——因为那里面没有典故，没有修辞，却藏着最实在的、关于陪伴和欢喜的心意。

他是在告诉她：你笑了，我就觉得好。

楚天方等她笑够了，气息稍稍平复，胸口不再起伏得那么厉害了，才带着兄长般的温和与鼓励，轻声开导道。声音比平时说话低了些，也慢了些，“好啦，酒妹，笑了就好。虽然你母亲回去了，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可你瞧——”他指了指自己，拇指戳在自己胸口，又虚虚指向连队方向，手指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线，“这儿还有这么多关心你的同伴呢。就像我，虽不会写你那弯弯绕绕的诗，但陪你喝酒、听你说话，总还行吧？把那些不痛快的事，像丢石头似的，全丢进这河里冲走。你听——”他指了指河水，“这水一直流着呢，你丢多少它都给你冲走。”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带着点报复意味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只在眼尾的细纹里藏了藏。“别光笑我的自由诗，你也来一首。像我刚才那样，自自由由的，想到啥说啥，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管它像不像诗。我这关都过了，你总不能赖账吧？”

陈晓蝶擦了擦笑出的泪花，指尖在眼角轻轻按了按。深吸一口带着青草与河水气息的清凉空气，那空气里有水草的腥味和晚风的凉意。胸中郁结果然散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轻飘飘的，不压人了。

陈晓蝶望着楚天方鼓励的眼神，粲然一笑，嘴角扬起来，带着俏皮的应战意味，“好，向楚大诗人学习。看我的。不准笑话我。”

她挺直腰背，脊背拉成一条线，纤细的身影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影子。那神情专注而缥缈，眼睛望着远处某个说不清的点，仿佛连发梢都沾了星子。

修长的食指忽然直指向深蓝天幕，那指尖在暮色里白白的，像一截削了皮的藕。声音清亮如敲冰——

“云！”

楚天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唬得一愣，脖子往后缩了缩。忙仰头往天上寻，脖子仰得老高，下巴朝天，“云？在哪儿呢？这天都擦黑了，连片云影子都没……”他眯眼皱眉，眼皮挤在一起，一脸茫然。天上是干干净净的深蓝，一颗星都还没有，更别提云了。

陈晓蝶却未收回手，那根指向天空的手指缓缓收回来，指尖轻轻点向自己心口，点在锁骨下方的位置。嘴角扬起一个神秘又得意的小弧度，那弧度小小的，只有一边嘴角翘得高一点。声音轻得像春夜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丝丝的潮气，“你看不见的……它在这里。”

她的眼神重新投向那片虚无的“心空”，眼珠微微往上看，仿佛那里正有云絮翻涌，白的云灰的云软的云厚的云，都在她眼睛里聚了又散。声音空灵如吟，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云——

一朵绒，

一朵会呼吸的云。

忽而奔成羊群，

忽而蜷成银钩。

呀——

她落泪了。

原来这朵乌云，

藏着整个天空的泪水。

话音落下，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嘴唇间缓缓泄出来，像一片落叶打着旋飘到水面。那叹息里藏着无奈的认命，又裹着淡淡的、像雾似的忧伤——不浓，但是到处都是，湿漉漉地弥漫着。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暮色里，中间隔着一句没说穿的话，和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楚天方愣愣地望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半晌没言语。他不是不想说话，是喉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短短几句，没有他那般口号式的呐喊，没有“勇敢”没有“坚定”，却似一幅流动的水墨长卷，将她心绪的变幻无常晕染得淋漓尽致——那朵“会呼吸的白云”，忽而羊群忽而银钩，变来变去，终是泪飞顿作倾盆雨，连天空都浸在咸涩的雨雾里。

他不由皱起眉头，眉心又挤出那三道竖纹，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像是不忍心看这诗的结尾落在泪里，“一朵落泪的乌云？酒妹，这结尾也太煞风景了。就不能……找个好的结局？让那朵云快乐，让太阳出来？”

“不要去管云快乐不快乐。”陈晓蝶望着他，眼尾微弯，藏着狡黠与期待，那狡黠一闪一闪的，像草丛里的萤火虫，“这首诗，还自由吗？”

“喜欢！喜欢！”楚天方的回答脱口而出，声音洪亮得像敲响的铜锣，在河滩上嗡嗡地回荡，把草丛里的一只青蛙都吓得跳进了水里。

河滩上静了一瞬，连河水都好像放轻了声音。

这简单的“喜欢”二字，此刻却显得答非所问。像颗石子投入心湖，扑通一声，溅起层层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陈晓蝶心里去了。

他说的“喜欢”是回答诗呢，还是回答别的？

陈晓蝶疑惑地转头——目光瞬间撞进楚天方的眼眸深处。

四目交接的刹那，如同两道无形的闪电在空气中猛烈碰撞。噼啪一声！在她心底炸开。

陈晓蝶只觉一股强大的电流从对视的焦点炸开，迅猛窜过四肢百骸，指尖麻了，脚底也麻了。心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她耳膜发颤。滚烫的暖流随之奔涌，瞬间流遍全身，所到之处，皮肤微微发麻，脸颊火烧火燎般滚烫。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轰鸣，像春潮涌过江堤，哗哗地响。

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爽朗或憨厚的眼睛，此刻竟燃烧着两簇炽热的火苗。那目光如此直接、如此滚烫，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穿透了渐浓的暮色，牢牢锁定了她。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愫，像要把她整个人都裹进去，裹进一片她从未涉足的海。

这……这就是他说的“你应该拥有生活”里，藏着的、从未说出口的东西吗？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炸得她整个人都晃了晃，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甜蜜与恐慌——甜的是那片雾终于掀开了帷幕，慌的是她还没学会游泳，就要纵身跃入深潭。

她承受不住那目光的灼烧，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低下头。

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像被暴雨打湿的蝶翅，视线慌乱地落在绞紧的手指上，再不敢抬眼。指节被她自己攥得发白，白得像河滩上的鹅卵石，可那份滚烫，却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烧到脖颈，烧得她整个人都像要化在这暮色里，化成一滩暖暖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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