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打针情缘（2）

刘东海刚踏进门的时候，龚丹萍的目光便牢牢锁在了他身上。

望着这个性格爽朗、主动凑近套近乎的人，一个念头如闪电般骤然劈入脑海——这不正是送上门来的绝佳练习对象吗？心跳微微加速，她看向刘东海的眼神瞬间燃起热切的光，像猎人发现了理想的猎物。她几乎能想象自己手握针管，在小兰的指导下，第一次真正实践肌肉注射的情景……机会，就在眼前。

她灵机一动，上前一步，语气认真得不容置疑，“东海！你可算得上是咱们班的骨干了，缺了你，我们班那个山头一个月也挖不完。”略顿了顿，加重语气，“虽说‘轻伤不下火线’值得学习，但小病小痛的也不能硬扛。大道理你比我们懂，我就不多说了。就一句——为了祖国的橡胶事业早日成功，我看你啊，最好是打一针，把病痛彻底了断。”

“值得我们学习”这几个字像一剂强心针，刘东海望着龚丹萍那满是关切的目光，不觉挺直了腰杆，“行！既然我的痛苦对祖国橡胶事业有帮助……”他咽了口唾沫，语气豁达起来，“那就挨一针吧！”

小兰走向简易操作台，台面上还残留着酒精灯散去的余温。她用镊子从煮沸消毒后晾在搪瓷盘里的铝盒中，精准地夹出一颗闪着寒光的针头。金属镊子与针头相触，发出细微的“叮”的一声，在寂静的医务室里格外清脆。她熟练地将针头旋紧在玻璃针筒上，吸满针水。

鼓动刘东海打针居然成了！龚丹萍的心猛然一跳。她强压下心头悸动与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往前迈出一步，声音清晰，热切难以掩饰，“小兰！东海是我们班的战士，让我来帮他打吧！”目光灼灼，既是请求，也是宣告。

“行啊，”小兰爽快地将装好针头的针筒递过去，语气轻松得像递一件寻常工具，“正好，省得他一天到晚找借口往医务室跑，净惦记我的药丸子。”这话分明是说给刘东海听的，话里带着几分警告。

龚丹萍稳稳接过那沉甸甸的、承载着她梦想与责任的针筒，冰凉的触感自指尖传来，心头一凛，兴奋难抑。

“不行！不行！”刘东海像被电击一般从小板凳上弹起来，冲着龚丹萍惊恐地嚷道，“丹萍小师妹！我只见过你捏锄头把的手、拿砍刀的手，哪见过你握针筒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打到坐骨神经——那是要瘫痪的！”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满脸写满拒绝。

龚丹萍眉头微蹙，旋即又舒展开来。她脸上绽开一个极其自信、甚至带着几分上海姑娘特有娇俏的笑容，柔声安抚道，“侬就放一百廿个心好来！”刻意放缓语速，增加可信度，“侬应该晓得，阿拉父亲，可是上海大医院的主治医生，从小就教吾拿手术刀——理论深厚得很！”略作停顿，微微歪头，用一种近乎“哄骗”的温柔语气看着刘东海，“说到打针嘛……坐骨神经这点小事，能跟拿手术刀划开心脏比吗？再说了，你一定晓得我对待同志——会有多温柔？”她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满是诱惑。

刘东海被她的话语和眼神迷住了，咂咂嘴，咽了口唾沫，“真的？比小兰打得还好？”眼里闪现出惊喜的光芒，惊恐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好奇与期待。

“当然是真的呀！”龚丹萍趁热打铁，声音轻柔得像羽毛，“侬试过就晓得了。”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甜美无害。

刘东海直愣愣地盯着龚丹萍清秀白皙的脸庞，望着那双写满“诚意”的大眼睛，再瞥一眼小兰对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他高兴地说，“看你的模样……我都动心了！那就试试！”

“噗！”一旁的小兰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揶揄道，“哟嗬！刘东海同志，你打针还带挑相貌的？要不要给你贴张美人画在墙上看着打？”

她的话引得床上的秦银娣也虚弱地抿嘴笑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刘东海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急急辩解，“小兰，其实你也是像兰花一样美，只是我不好得说出口，既然今天你问到了我就告诉你。我知道龚丹萍成天翻医书想继承父业，我也有个心愿，她对我这么好，要是能当上医生，我想吃颗大山楂丸也就方便了嘛。”他赶紧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台阶下。

“那就太谢谢你啦！为了山楂丸，快坐下。”龚丹萍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小得意。

见刘东海安心坐稳，她不再多言，立刻进入状态。

只见她学着先前小兰的样子，将针尖垂直朝上，白皙纤细的手指屈起，用指腹在针筒管壁上“嗒、嗒”地轻轻弹了两下。这个动作她私下对着空气练习过无数次，此刻做来竟也有模有样。接着，她小心翼翼地推动活塞，看着针尖处挤出一小滴晶莹剔透的药液，确认排尽空气。整个过程流畅而专注，带着初学者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做完这些，龚丹萍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来，视线与坐在小板凳上的刘东海的**齐平。她伸出左手，学着方才小兰示范的动作，紧紧握起拳头，用拳眼抵在刘东海腰部髂骨最高点下方，仔细定位，眼神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龚丹萍蹲在刘东海身后，右手稳稳握着那支装满淡黄色黄连素药液的针筒，针尖距刘东海暴露的**皮肤仅寸许之遥。

小兰端着盛有棉签的消毒盘站在一旁，见她的针尖偏了一点，及时拿起酒精棉球在打针部位擦了一下。

昏黄的煤油灯光在针尖上跳跃，映出一星寒芒。

龚丹萍轻轻一针扎下，手上一顿，冒出一身冷汗——她意外发现没有扎进皮肤。

“咦——怎么打不进去？”龚丹萍杏眼圆睁，抬起针筒吼道，“东海！放松点，你这水牛皮……”她左手拿起一颗饱蘸酒精的棉签，果断地将那团冰凉浸透的棉球，用力按在了刘东海皮肤上刚刚定位好的那个点。

“妈呀——！！！”

酒精那刺骨的冰凉感如电流般瞬间穿透皮肤，直冲天灵盖！他突然意识到针没扎进去，还要挨这一下！这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期的刺激，让他所有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他像一只被滚水烫到的青蛙，伴着一嗓子凄厉变调的惨叫，整个人从小板凳上“噌”地弹射起来！动作之迅猛，差点带翻旁边的药架。他捂着屁股，惊恐万状地跳到一边，脸都吓白了，仿佛刚才不是被擦了酒精，而是被烙铁烫了。

“刘东海！”龚丹萍也被他这惊天动地的反应吓得手一抖，针筒险些脱手。

看着刘东海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她又气又急，刚才的紧张瞬间被一股怒火取代。她“腾”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东海！侬再这样调皮捣蛋，故意吓人，以后，等我当了医生，侬就是爬着来求我，我都不帮侬了。”

她气得脸颊绯红，胸脯起伏，眼神像两把小刀子。

一旁的小兰背过身去，肩膀可疑地耸动着，显然在拼命憋笑。

躺在床上的秦银娣更是被这动静惊得爬起床，虚弱地看着这场闹剧，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刘东海被龚丹萍这前所未有的“凶悍”和那极具威慑力的“未来”给镇住了。他看着龚丹萍气得发红的脸和那双喷火的眼睛，再看看旁边小兰抖动的肩膀，以及床上秦银娣看笑话的眼神……一股巨大的羞耻感涌了上来。

他堂堂七尺男儿，打个针被吓成这样，传出去还怎么在连队里混？

“唉——反正横竖都是要挨这一针。”他回到那个矮小的板凳旁，一屁股重重坐下，“已经说过要帮你的，记住我的山楂丸，这次要两颗了。”

“谁会给你开一颗？肯定是两颗。不！每次一盒。”龚丹萍生怕下一秒他又跳起来，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右手手腕猛地一沉。闪亮的针尖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朝刘东海那紧绷的**肌肉，又快又准地刺了下去！

“呃！”刘东海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哼。

针尖穿透皮肤的阻力感清晰地传递到龚丹萍手上，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强装镇定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医务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小兰也不作声了。

昏暗的屋里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以及刘东海粗重得如同拉风箱般的喘息。

龚丹萍捏着那根细小的针管，推药的动作带着几分老练的流畅。“好啦！好啦！就当被花蚊子咬了一下。”她用棉签压住针头，轻巧地捏住针座往外一带。

然而，额头上冒出细密冷汗，那针头竟纹丝不动！

“咦——怎么拔不出来啦？”龚丹萍心头猛地一跳，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有些懊恼，更有些莫名的慌乱，抬头看着刘东海，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躁，“东海！肌肉放松！你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紧张个啥劲儿？”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残留的气息。

“拔不出来？！”刘东海原本就因怕打到坐骨神经而绷紧的神经，被这三个字狠狠刺穿。恐惧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抬起头，满脸冒汗地叫道，“小兰！快给我拿支葡萄糖！我要晕针了！”

“尽想好事！”小兰又气又好笑。

她接过龚丹萍手中的针筒，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死死捏住那冰凉的针头，猛地向后一拽——一股滞涩的阻力之后，针头终于脱离了皮肉！

“啊——痛死了！”刘东海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死死捂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龚丹萍顾不上安抚他，心咚咚直跳。

两人立刻把针尖凑近那簇跳跃的灯火。昏黄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针尖——那本该锐利闪亮的尖端，此刻竟诡异地弯折成了一个小小的、令人心惊的钩状！更触目惊心的是，那小小的金属钩上，赫然挂着一丝暗红色的、极其新鲜的血丝，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哎呀！”这骇人的景象，如冰冷的钢针扎进眼球，让一直屏息凝神坐在床沿上观看的秦银娣失声惊叫起来。

她原本就因病而略显苍白的脸，此刻更是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弯钩带血的针尖，似乎看到了一丝肉还挂在针尖上。

“看你们打个针，我的病都被吓好了……”话音未落，她像被无形的力量猛地从床上弹起，瘦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医务室里弥漫着燥热。

刘东海坐在那张矮小木凳上，腰塌背弓，哼哼唧唧，“龚丹萍同志——”拖长了调子，额头上几颗汗珠亮晶晶地挂着，“劳你大驾，扶我一把，我……我真是站不起来了。”

龚丹萍刚收好针筒，闻言转过身，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带着医务人员特有的审视，“站不起来？怪了，这针稳稳扎在肌肉上，离骨头十万八千里呢！”走近两步，半信半疑地打量他。

一旁整理器械盒的小兰“噗嗤”笑出声来，手上玻璃瓶叮当碰响，抬眼瞥了瞥刘东海那副做作姿态，心下了然。她冲龚丹萍努努嘴，“丹萍，甭跟他较真了，你就行行好，扶他一把呗。横竖下次打针，他还得乖乖来找你。”

“要得。”龚丹萍无奈应了声，弯下腰，一手攥住刘东海汗津津的胳膊，一手扶住他后背，用力往上提溜。

刘东海借着这股力道，哎哟哎哟地，总算从矮凳上站了起来。

“不成不成，”刚站定，他又立刻嚷开了，半个身子几乎都赖在龚丹萍肩上，“这腿它……它不听使唤啊！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劳驾你把我架回去得了。”一边说，一边偷眼朝小兰递去一个得逞的、狡黠的眼神。

龚丹萍看得分明，忍不住摇头笑骂，“小兰！你瞧瞧他，说话这么精神……纯粹耍赖皮！”架着刘东海沉甸甸的身子，只觉得肩头酸麻，身上也沁出细汗，没好气地叹道，“罢了罢了，算我倒霉，扶你回去就是。不过东海，你给我记好了——下次打针，你还得来找我！”

“那当然！那当然！”刘东海忙不迭地应承，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谁不知道咱们丹萍同志是活菩萨心肠，最是热心不过了！”嘴里说着，又朝小兰眨了眨眼，那眼神分明在宣告：我把她骗走啦。

“行啦！你们两个呀，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下次再来吧。”小兰笑着冲他们摆摆手，声音里满是看透世情的了然。

“抬腿，你这个又酸又涩的生芒果！”龚丹萍娇嗔着，半扶半架着刘东海，像拖着一个沉重的包袱，趔趔趄趄地挪出了医务室的门。

看着他俩摇晃的背影隐入黑暗，小兰微笑着摇摇头，转身开始默默收拾桌上零散的针管和棉签。玻璃瓶偶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衬得这小小的空间骤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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