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当炊事员（2）

后勤班！不用再顶着烈日或暴雨去拼体力争第一，还能学到一门实实在在的手艺。更重要的是，杨班长看起来是认为她在连队是个优秀人物，真心想要她！

她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焕发出光彩，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决心，“那真是太好啦！杨班长！”她向前一步，语气热切，“我愿意！我愿意当炊事员！我一定会好好干，服从你的安排！你刚才说的那些要注意的地方，我都会牢牢记住，绝不给班里添麻烦！这样……这样我就能来后勤班煮饭了吗？”

她眼中充满了期待，仿佛下一秒就想系上围裙。

看着秦银娣如此积极的态度，杨贵德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脸上笑开了花，但随即又搓了搓手，恢复了点公事公办的意识，“这个嘛……还得走个流程。等指导员中午下班回来，我立马去找他汇报！把你的情况好好说说，争取尽快把你从生产班要过来！这事儿，包在我老杨身上了！”

“太好了！杨班长！”秦银娣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说，“那就拜托你了！我等你消息！”

伙房门口，木柴的清香似乎更浓郁了些。

杨贵德看着秦银娣充满干劲的脸，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能省心又省粮的好帮手，满意地重新抓起了靠在墙边的斧头。

而秦银娣，则带着满心的希望和对新工作的憧憬，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连队上午的寂静，似乎都被她心中的雀跃打破了。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指导员屋前的泥地被烤得发白。收拾完伙房，杨贵德连午饭都顾不上扒拉两口，心里揣着事儿，脚步匆匆地直奔严志军住处。

他额角还挂着汗珠，黝黑的脸上带着一种既急切又志在必得的神情。

一把推开指导员严志军宿舍那扇半旧的竹门，杨贵德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指导员！炊事员那事儿，人选我物色了好久了，今儿可算是敲定了！”他声音洪亮，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严志军正靠在床上看报，闻言抬起头，推了推额头上的军帽，帽檐下的目光锐利而沉稳，“哦？定了谁？”

“秦银娣！”杨贵德吐出这个名字，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这是最完美的答案。他往前凑了凑，掰着手指头罗列理由，条理清晰，显然是路上就打好了腹稿，“第一，这姑娘品行端正，没得挑！而且是少有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对炊事工作的认识——我跟她谈过话了，总的来说思想觉悟高！”

“第二，让她来后勤班煮饭，那是有大好处的！您想啊，以前打饭时那些因为多一勺少一勺闹出的摩擦，好多都是冲着男炊事员去的。换个女同志，态度和软些，那些愣头青的小伙子也不好意思太计较，这不就自然而然化解矛盾了？”

“第三，更重要的是，能树个榜样！咱连里不少女同志思想还是落后，总觉得女人家干不了重活，更吃不了起早贪黑的苦。让秦银娣干成了，干好了，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证明女同志一样顶用，一样能吃苦在前！这不就打破那些‘女同志不能起早床’的落后思想了吗？”他这番话，把个人需要上升到了思想建设和连队和谐的高度，说得头头是道。

严志军静静地听着，翻身坐起，放下手中的报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想起秦银娣在工地上带病坚持，最后晕倒的那股倔强，想起她平日里的寡言少语和埋头苦干。这姑娘确实踏实肯干，不惹事。

更重要的是，杨贵德最后那个“树个榜样”的潜在意思，他听懂了。为特殊人物树立个榜样，团部、营部的领导们一定高兴。

再者，连队吃菜难，菜长不出来，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如果杨贵德真能从繁重的炊事工作中抽身，专注于菜地生产，那对整个连队都是大好事。

“可以啊。”严志军终于点了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和果断，“秦银娣同志表现确实不错，有股韧劲儿。你的考虑也有道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严肃而务实，“老杨，让她来和小黑子搭伙煮饭，我同意。不过，”他加重了语气，“人调给你，你的精力就得给我真正腾出来！菜地那边，必须给我抓出个样子来！不管茄子、莲花白，豇豆还是空心菜，一定要给我种出来。解决连队吃菜难的问题，这可是个硬任务！”

“指导员放心！只要人到位，我老杨保证把菜园子整得绿油油的！”杨贵德拍着胸脯，脸上笑开了花。

“事不宜迟。”严志军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当即决定，“你现在就去，把龙小鹰和秦银娣都给我叫来。调人的事，得跟他这个班长通个气，我也要了解一下秦银娣的态度。”

“好嘞！”杨贵德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

不一会儿，龙小鹰就被叫到了指导员屋里。小伙子刚从工地上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脸上还挂着劳动时淌下的汗水。

看到杨班长和秦银娣在场，龙小鹰先是一愣，随即猜到了将要发生的事。

严志军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炊事员人选不好找，连队决定调秦银娣去后勤班当炊事员。

听完指导员的话，龙小鹰语气真诚，带着为战友高兴的劲儿，“秦银娣能吃苦，做事认真，性格又好，到后勤班煮饭，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选！我支持连队的决定。”他挠了挠头，略一停顿，又上下打量着秦银娣，朴实地笑了笑，“就是那饭甑子有点高，劈柴担水都是力气活儿……”不过他很快便一扬眉毛，爽朗地说道，“嗨，这些困难都能克服！秦银娣同志能去重要岗位，这也是我们班的光荣嘛！调！我全力支持！”

严志军看着眼前这三个人——一个是终于解了心头难题、摩拳擦掌的老班长；一个是通情达理、爽快放人的年轻班长；一个是满心欢喜、急着去当炊事员做表率的“可教子女”。他满意地点点头。

指导员简陋的篾笆房里，弥漫着一股办事利落、上下同心的顺畅气息。秦银娣的炊事员之路，就在这正午的阳光下，一锤定音了。

凌晨，连队的起床哨音还在山谷间回荡，爱漂亮的秦银娣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新衣裳，早早来到了伙房门口。

当炊事员不用上山，不用风吹日晒雨淋，更不会汗流浃背，压箱底的新衣服终于可以穿了。

浓雾笼罩着小河，空气里还带着夜露的微凉。她深吸一口气，走进点着马灯的伙房，小黑子已经把饭蒸上，正在另一口铁锅里烧葱花米汤。

“秦银娣！”小黑子招呼道，“起早床、卖早饭都得一个人独当一面。既然你来了，先去用竹杆把篾笆窗户撑开。卖饭时我负责打饭，你负责打菜，每人一勺米汤。”

“好！我立刻去办。”秦银娣撑开窗户时，想起了昨天杨班长的交代：当炊事员，劈柴是基本功。

看到屋外一把斧头正夹在一截木柴上，想必是小黑子劈到一半忙别的去了，她便走过去想接着劈。可走近一看，生产班的同志们下工回来顺道捎来的烧柴，全是些粗壮的树干，横七竖八地堆在伙房门外的空地上。对付这些家伙，单靠一把普通的斧头根本不行，得用上沉重的铁楔子和抡圆了双臂才能挥动的大铁锤。

秦银娣只得放下斧头，抄起大锤和楔子，咬着牙试了几下。铁锤砸在楔子上火星四溅，但那粗粝的木头只是裂开一点浅缝，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酸软。

“秦阿妹，这粗活我来！”小黑子见状，放下手中的水桶，咧开嘴憨厚地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不由分说地接过铁锤和楔子，那沉重的工具在他手里仿佛轻巧了许多。

只见他腰马合一，吐气开声，“嘿”的一声，大锤带着风声精准落下，楔子深深嵌入木缝，再几下，粗壮的树干便应声裂成两半。他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劈好了小山似的一堆柴火，汗水顺着他年轻结实的脊背流淌。

饭终于蒸熟了，米香浓郁。到了关键的环节——要把巨大的饭甑子从滚烫的大锅里抬出来，准备卖饭了。

“阿妹，你上去，把甑子抬出来，小心烫！”小黑子指着热气腾腾的大灶锅。

秦银娣依言爬上宽大的灶台。蒸汽扑面而来，带着灼人的热度。然而，当她弯下腰，看清眼前那个庞然大物时，瞬间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饭甑子！直径大得惊人，足有她半个人那么高，像一个巨大的、敦实的木桶，稳稳地坐在几乎能淹没小孩的深锅里。

她弯下腰，双手努力张开，才刚刚能够勉强抓住甑子两侧那对厚实的、供人抓握的木头“耳朵”。滚烫的木头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这可不是家里的小饭锅！这是供百十号壮劳力吃饭的家伙！秦银娣咬紧牙关，双脚在光滑的灶台上蹬稳，腰腹猛地发力，使出吃奶的力气向上抬。

“嗨”的一声，那巨大的饭甑子纹丝不动！仿佛有千斤之重，牢牢地焊在了锅底。

她憋红了脸，手臂的肌肉绷紧到颤抖，青筋都凸了出来，脚下的灶台似乎都在微微晃动，但那沉重的木甑子，却连一丝要离锅的迹象都没有。

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额头上分不清是蒸汽的汗水还是焦急的冷汗。

她终于明白了！龙小鹰之前隐隐的担忧，此刻豁然开朗。她也明白了为什么杨班长说“女同志不能起早床”是落后思想，但炊事班却鲜有女同志。

原来，真正的拦路虎，或许不是起早怕黑，而是这口独一无二、需要惊人膂力的百人大甑子！想来就是这件特殊的力气活，像一道无形的门槛，将许多身材娇小、力量不足的女同志，隔绝在了“煮饭”这个看似围着锅台转的岗位之外。

灶台下的小黑子一直仰头看着，见她小脸憋得通红，双臂颤抖却无法撼动分毫，连忙出声，“阿妹！别着急！千万别硬来！慢慢来！”他声音里带着理解和鼓励，“十六岁我刚来那会儿，跟你一模一样！看着这大甑子也傻眼！第一次抬它，差点把腰给闪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脸都憋紫了才挪动一点点。后来老班长教了我窍门，主要是用巧劲，腰腿一起使劲，还得会借力，慢慢练熟了，才觉得没那么可怕了。熟能生巧，真的！”

看着秦银娣依然心有余悸、力不从心的样子，小黑子知道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练出来的力气。他利索地爬上灶台，“你先下来歇会儿，这个我来！”他熟练地调整姿势，腰腹下沉，双臂贯注力量，口中一声低喝，“起！”那沉重的饭甑子便被他稳稳地抬离了水面，蒸汽汹涌而出。

秦银娣站在一旁，看着小黑子轻松地完成这个动作，心里五味杂陈。有感激，有羡慕，更有一种清晰的认知：在真正掌握那“巧劲”之前，在她能独自扛起这千斤重担之前，每当轮到她值早班煮饭，小黑子这位“师傅”，恐怕都得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赶来帮她完成这最关键也最费力的一步。

这炊事员的第一步，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小黑子，明天我起早床……”

话音未落，小黑子已经答复她，“别怕！我会来陪你。”

整个白天，小黑子都手把手教秦银娣煮饭的流程。挑水、生火、淘米下锅。水滚时用拇指捏米粒，开花三瓣时用捞筛捞米，沥水、蒸饭……小黑子教得仔细，秦银娣学得认真。

担水时扁担压着肩膀的酸痛，烧火时烟熏火燎的呛人，切菜时刀工的笨拙，她都咬牙坚持着。一切似乎都在磕磕绊绊中顺利进行，蒸饭的香气也开始在伙房里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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