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大学梦（8）

黄昏把天边的云烧得像浸了熔金，连河面的波纹都泛着暖融融的橘红。风从山坳里漫过来，裹着橡胶林的清香，把岸边的狗尾草穗子吹得不安地摇摆着。

夏红叶蹲在河边，把收工后沾着红泥和汗水的衣服漂洗干净，端起盛满她和龙小鹰衣服的脸盆，顺着软乎乎的草坡往回走。她的裤腿卷到膝盖，小腿肚上沾着几星没擦干净的水珠，在夕阳下泛着透亮的光。

路边那根拉了好几年的铁丝线就在前面，风一吹就嗡嗡发响，每天大家总在这儿晒衣服，铁丝上还留着常年被衣料磨出来的亮痕。

一抬头，她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站在道路上，影子被落日拉得又细又长，斜斜铺在草地上，像一根扎扎实实钉在这片红土地上的桩，连风都吹不动半分。他手指捏着半根没点燃的烟，背微微弓着，肩膀往下塌，那副硬撑着的模样隔得老远都能瞧得分明。

夏红叶太清楚他这个习惯了——龙小鹰从来不爱抽烟，平日里战友递烟他都笑着摆手推回去，说坏习惯。只有遇上拿不定主意的事，心里像团乱麻缠得解不开的时候，才会摸出一根烟捏在手里，多数情况半天都不会点着，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一闻。

她看着他被暮色包裹的身影，心里明白，他把上大学的事闷在肚子里，连个透气儿的缝都不给自己留。

她想起前几日连里办的挑战会，一根粗长的圆木摆在操场上，他和楚天方把胳膊肘架在圆木上，两个人脸憋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都鼓起来。楚天方喊得比谁都响，最后胳膊“啪”的一声砸在圆木上，输了之后老老实实钻了凳子，爬起来的时候还挠着头笑，半分不痛快都没有。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声音像水草似的缠过来，有人躲在门后咬耳朵，有人蹲在柴垛边凑着头抽烟，有人靠在芭蕉树的阴影里掰着手指头数名字。连往日里一起下地干活的熟人，撞见了都要绕着走两步。这些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比操场上的扳手腕沉得多，压得人连气都喘不匀。

夏红叶心里知道，他站在这儿等她，为的只能是那件事——今晚投票推荐，人人都在偷偷盘算，那个来之不易的工农兵大学名额，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她走近了，便瞧见他眼睛里蒙着的那层化不开的疲惫，眼底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一看就知道整整一夜都没躺踏实。

她的喉咙一紧，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把他指间那根捏皱的烟抽走，塞进自己口袋里，指尖不着痕迹地蹭过他的手背——凉的。

“小鹰。”

她的声音很轻，软乎乎落在哗哗的流水声里，却像颗带着凉意的石子，“咚”的一声砸进了傍晚静得发沉的空气里，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沉得像是从河底的鹅卵石缝里捞上来的，裹着河水的潮气，带着点闷声的沙哑，连尾音都有点发颤。往日里他总爱把嘴角翘起来，笑起来的时候，连晒得黝黑的脸上都透着爽利的劲儿。可今天那点笑意全没了。

他的肩膀动了动，抬起手拍掉她衣角还沾着的草屑，随即反手把她冰凉的指尖攥进自己掌心里，那温热的粗糙感一下子就裹了上来。

落日的金边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滑，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描出一道亮边，把他下颌线的轮廓刻得清清楚楚。

“你每天收工后都洗衣服，也不知道劳累了一天要照顾一下自己。”他低声说了一句，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着，像要把自己手心里攒了一整天的温度全渡给她。

夏红叶的目光顺着他的胳膊往下落，一眼就看见他袖口磨出来的那圈毛球——那是在工地上磨破的，后来洗了好多次，毛球越磨越厚，他却不让她缝补，说还能再穿两年。

“连天心都在躲着我。”夏红叶的声音轻轻落下去，像一根细针掉进了河水里，只泛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我昨晚在屋里看见她，攥着皱巴巴的纸条。今天又挨个儿找其他班的人说话，替她哥拉推荐票。”她抬眼看向龙小鹰的眼睛，睫毛被落日染成暖金色，“你呢？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龙小鹰沉默了。

他把原本落在远处熔金似的云团上的目光收回来，稳稳落在夏红叶带着忧虑的脸上，肩膀往下沉了沉，重重地呼出一口长气。

那口气里裹着点没点燃的烟草的清苦，混着岸边青草的鲜气，像要把堵在他胸口整整一天的那团乱麻似的郁结，全顺着这口气吐到风里去。

“我心里特别矛盾。”他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遮掩，声音像河水流过水底凹凸的鹅卵石，带着点磕磕绊绊的厚重，“读书申请昨晚我就交到指导员那儿了，可红叶，昨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睡不着，脑子里冒出来的都是你，却不是去远方读大学。”

她没接他的话，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着他掌心里被锄头把磨出的硬茧，轻声问，“昨夜没睡好吧？眼睛都眍下去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那几步的距离瞬间就缩没了，近到夏红叶能闻见他身上混着汗味和手里残留的烟草气，近到她能清清楚楚看见他瞳孔里跳动的光，像两簇小小的、烧得旺的火苗。

他的眼神亮得发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像已经把所有前前后后的路都在心里盘了一遍，连最坏的结果都想好了。

“我不想离开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都砸在她耳朵里。

他攥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微微发着抖，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被风吹走似的。

“我想好了，和你商量后就去指导员那儿，把我的申请撤回来，这个名额我不争了，推荐你去。你数理化的底子比这里所有人都扎实，你应该坐在教室里，安安稳稳读几年书。你留在这儿，上山、挑担、泡冷水，我不放心，我——”

他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剩下的话堵在那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夏红叶的眼睛猛地一热，一层水雾瞬间就漫了上来，把眼前龙小鹰的脸都浸得发虚，连他下颌的胡茬都模糊成了一片暖影。

她赶紧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涌到眼眶边的热意硬生生憋了回去，指尖攥了攥他厚实的手掌，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又涩又清醒的笑，没有半分自怨自艾，只有像脚下河水那样慢悠悠淌着的、平静的坦然。

“小鹰，我根本就没报名。”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小事，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的手翻过来，指腹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浑身紧绷的困兽，“我爸还在牛棚里没出来，政审那道坎，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跨不过去。上大学对我来说，本来就是远远飘在天上的云，摸不着也抓不住，我何必去凑这个热闹，最后空欢喜一场，还让你跟着我白着急。”

她清清楚楚看见龙小鹰的嘴唇翕动着，那股翻涌上来的疼惜，还有堵在胸口的火气，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往外冒。

她赶紧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轻轻蹭过他的嘴唇，那软乎乎的力道压下了他快要冲出口的话。

“就算没有我爸的事，我也不会去和你争。”她的声音更轻了，像一片软乎乎的白羽毛慢悠悠落在水面上。

她踮起脚，把他被风吹乱的衣领仔细翻好，手掌顺势贴在他胸口，感受着那里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你看看你这些年做的事——去年曼龙寨的山路塌了，你带着人扛着锄头熬了三个通宵，石头砸破了手背都没停下来，最后抢通的那一刻，寨子里的老米涛给你塞煮鸡蛋，你揣在怀里都舍不得吃；大比武的时候，战友脚滑摔进冰冷的河水里，你想都没想就跟着跳下去，把人死死护在怀里，自己肩膀撞在石头上，青了半个月都没吭一声；上个月下大雨修仓库，你烧到三十九度，头重脚轻的还扛着草排往屋顶爬，要不是小兰冲上去硬把你拽下来，我们都要被你瞒过去。”

她说着，手指滑下来，轻轻蹭过他手背上那道修梯田时留下的旧伤疤，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像是要把那道凸起的疤痕揉平似的。

“这些连奖状都不会发的事，全连谁不记在心里？谁提起你龙小鹰不竖大拇指？你早就在这片土地上，把人心扎扎实实挣下来了。”

“可是我走了，你怎么办？”龙小鹰猛地伸出手，攥住她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疼她，完完全全泄露了他心里翻江倒海的激荡。

山坳里的黄昏正一寸寸沉下来，把漫山的橡胶林浸成深绿的墨色，连风扫过叶尖的声响都慢了半拍。

“晾衣服。”夏红叶的声音带着往日的平静。

她看着龙小鹰帮她抖开衣服挂在铁线上，那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顶顶要紧的东西。他指缝间还滴着没拧干的河水，顺着腕骨的弧度往下淌，在脚边的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忽然就想起中午小兰偷偷拽着她，躲在医务室门后面说的悄悄话。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点消毒水和竹叶兰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时小兰的脸涨得通红，凑在她耳边压着声音说，刚才去伙房打饭，看见旺排长和杨班长围在小黑子身边，筷子敲着铝制的饭盒沿，嘴里低声念叨着，这次投票，第一个名字铁定要写龙小鹰。

夏红叶把手里的衣服往铁线上一挂，转过身来的时候，毫不避讳地把他两只手都拉过来，合在自己掌心里捂着。

“上次师先代会典型发言，全营那么多奋战在第一线的老同志，师里就只选中了你的事迹材料，这事全营谁不记在心里？”

她的裤腿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水珠，可她的目光却稳稳当当，像在河水里洗过一样清亮，“你不止在咱们营，团部的宣传栏里都贴着你的名字，领导们谁不知道你龙小鹰的名字？这个名额，本来就该是你的。”

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贴在汗湿的额角，发梢上还沾着一点即将飘逝的蒲公英绒毛。

龙小鹰怜惜地把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声音又低又哑，“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冷了热了没人知，病了累了没人替。交了申请后，我满脑子都是你这些年的样子——迷失雨林后被勐新寨乡亲们送回来，那遍体鳞伤的模样；露宿荒野挖梯田时，被菜刀砍破那红肿的手指；还有那回半夜在密林里，你问我能不能好好珍惜这份感情……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被风卷着的草叶，乱得我心都发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她身上的皂角香全吸进肺里，“你留在这儿，我怎么能安心去读书？大不了我也不去了，咱们就留在连队，守着这片梯田，守着这条河，一辈子在这儿种橡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挺好。只要有你在，哪儿都是好日子。”

“别说傻话！”夏红叶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轻轻抽在空气里的鞭子，脆生生的，连旁边芦苇丛里扑腾的水鸟都被惊得飞起来，扑棱棱掠过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涟漪。

她反手把他的双手紧紧攥在自己手里。她的手刚从河水里捞出来，凉得指尖都泛着白，可那握力却半点不轻，像是要把自己这些年藏在心里的温度、没好意思说出口的心意，全都顺着掌心的纹路，刻进他的骨头里。

她抬起头，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

最后一缕落日的余晖从山尖斜斜滑下来，落在她的瞳孔里，把那双清亮的眼睛烧成了暖融融的琥珀色。她的目光亮得灼人，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期盼，全都塞进他心里。

“龙小鹰，你给我听清楚了。这个机会，你必须去争，必须去读。”她的声音忽然又软下来，像河水流过最光滑的鹅卵石，软得裹着化不开的柔情，可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钉在石头上的钉子，砸在两个人脚下的泥土里。

她缓缓拉起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蹭了蹭，眼底的泪光被笑意压着，亮晶晶的，“那不是你一个人的路，是我们两个人的路。你去读了书，学了本事，以后回来，咱们才能把这片农场建得更好，才能让这里的日子，不再像现在这样，连病了想吃块糖都找不到地方买。”

她指尖轻轻蹭过他手背上那道旧伤疤，声音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露水，“我会在这儿等你。我会替你看好咱们一起种下的那片橡胶苗，每天去浇水，一棵都不让它们蔫了。等你放假回来，我提前蒸好南瓜，蒸得软软的，撒上你爱吃的白糖。不管你走多远，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这儿。永远都在。”

最后一点金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他们的指尖都镀上了一层暖光，连手背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龙小鹰喉结猛地上下滚了几滚，再也压不住胸口那阵滚烫的翻涌，“红叶……”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我都听你的，那就看今晚的命运吧，上不成大学，咱们一样把这里建得好好的，再也不分开。”

夏红叶没有出声，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像在哄一个吃了大苦头的孩子，又像在安抚自己同样翻涌的心。

河水依旧哗哗地往前流，不急不缓，把黄昏的影子、风扫过橡胶林的声音、两个年轻人攥在掌心里的滚烫承诺，还有此刻贴在一起怦怦作响的心跳，全都裹进了流淌的时光里，往远处流去，再也不会回头。

这时，连队方向传来人们激烈的争论声，混着淡淡的烟草味顺着风飘过来，不远处宿舍门口已经聚起一堆人，那里还有楚天心看着他们的目光。

龙小鹰低声道，“走吧，回屋去。你看天心在门前望着呢，她似乎有话要跟我们说。”

夏红叶点点头，两个人沿着河边的路慢慢往回走。

风卷着芦苇的清香气、河边湿润的泥土味，还有彼此身上熟悉的体温，一起裹住了他们。

两颗在时代的浪涛里紧紧靠着的心，和河水的哗哗声叠在一起，成了这个黄昏里，最沉实、最安稳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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