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红叶被这温度烫得指尖都麻了,刚才还堵在喉咙口、快要决堤的委屈和慌张,忽然就像被晒化的胶汁,软得一塌糊涂。她盯着两人交叠的手,睫毛轻轻颤,在心里偷偷地想:就这么被他攥着手,往后那三年隔着几千公里的日子,好像也不是熬不过去。
可念头刚落,心口又猛地一紧,慌意顺着后脊往上爬:等他的手从我的手背上挪开,往后这漫长的三年里,我该往哪里找这么烫的温度呢?是去晒正午的橡胶籽,还是去摸晒得发烫的锄头柄?可那些东西再烫,也烫不过他掌心这份带着心跳的热。
耳旁龙小鹰的声音比山脚下的老树根还稳,根本不是在说一个冷冰冰的时间期限,倒像是把一个用命攥住的承诺,轻轻放在了她手心里。
“毕业后或许会留在城里,不管最后回不回这片橡胶林,我都要让你来到我身边。我会给你攒着安稳日子,咱们先苦后甜,以后不会让你跟着我受半分委屈。”
夏红叶听着这句话,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谁要你养了?”她猛地一抽手,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全是基干民兵班女子特有的不服输的倔强,“我们基干民兵班的女子,挖地能顶两个壮劳力,扛胶苗能走五里地,养活自己很难吗?”
她在心里拼了命地喊,喊到喉咙口都发紧:我不要什么好日子,不要你给我攒什么安稳日子,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我还记得上次在雨林里迷路,你为了插路标在荆棘丛里钻了一天一夜,手指上扎满了小刺,还笑着跟我说“还好见到了你”。我怕你把那股对着路标死磕的劲,全用在外面的风雨里,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连个给你挑刺的人都没有。
她低着头,盯着脚边晃来晃去的风铃草,在心里补了一句连自己都不敢大声说出口的话:我不要你养我,我只要你记得,这里有个人,会像你当年在雨林里插路标那样,一天一天,安安稳稳地,等着你到来。等你顺着那些路标走,一抬头就能看见我。
那些晨雾里并肩劳动的画面一帧一帧浮上来,堵在夏红叶心里。
他的锄头一下一下地砸进山坡,泥土飞溅起来落在他的裤腿上,她把他挖下来的肥沃表土用锄头推起,准备种胶苗时回填进树穴里用,两个人的锄头偶尔会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值夜班时月光铺在山涧溪流水面,像撒了一层碎银,她裹着他的厚外套,对着天空数流星,当时许下的心愿,是永远在一起;还有他总爱趁着工间休息的空隙,钻进树林去摘野荔枝,塞到她衣服口袋里,酸得让人皱眉,牙齿咬下去的那一刻腮帮子都在发抖,却又忍不住吃了一颗又一颗,因为那是他爬到最高的树梢才摘到的最红的那几串。
她在心里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慢放,连锄头响了几声、流星划了几秒、野荔枝的酸劲持续了多久,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怕自己以后日子久了,会把这些细节磨淡,所以此刻拼了命地往脑子里记,想把这一刻他被河风掀动的衣角、他落在河滩上的影子、他身上沾着的青草和橡胶树的清香气,全都刻进心里。像在橡胶树上刻下的记号,再过多少年,一摸就能想起此刻的温度。
她把到了嘴边的“一路平安”咽下去,换成了一句最轻的话,“到了学校,记得给我寄一片树叶回来。”
龙小鹰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被软乎乎的风揉得温温和和,“我们半个月一封。我把大城市的枫叶夹在信里寄给你,把校园里飘着的粉笔灰味写在字里行间,把开门办学时坐卡车晃过的盘山公路,连我在大城市里迷路、摸不清出商场门的傻事,都一字一句写给你。我不会让你等得没着落,每半个月,你都能收到我递过来的、带着温度的书信。”
夏红叶终于抬起头,眼眶还带着点未散的红,却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风把她的声音吹得碎碎的,却稳稳落在他耳朵里,“那我也每年给你寄一枝三片叶子的橡胶树叶,每年都寄,让你在大学仍能知道连队的橡胶树长多大了。我在这里,把每一天都给你记着。”
风从橡胶林的最深处漫过来,裹着刚冒芽的胶叶那股清苦又清甜的气息,漫过他们脚边的风铃草,卷着不远处医务室开着的竹门里漏出来的说话声。
卫生员小兰的话音,像一只温软的手,猝不及防就把夏红叶飘在半空的思绪,猛地拽回了一年前那个晒得人后颈发疼的下午。
那天的操场被太阳晒得泛着白,连地上的沙砾都在发光。全连的人都来了,腰杆挺得笔直,一圈一圈围在空地上,连屋檐下都站着许多知青,等着看他们***的预演。
严志军站在众人面前,亮开他那副能盖过拖拉机轰鸣的大嗓门,正挥着胳膊招呼大家按排坐好,尘土被他的鞋底踩得轻轻扬起来,在阳光里飘成细碎的金雾。
就在这闹哄哄的人声里,卫生员小兰攥着那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白搪瓷缸,从人缝里红着脸挤了过来。她埋着头,粗黑的刘海快遮住眼睛,指尖攥着搪瓷缸的沿儿,一路绕开几个正搬道具的男知青,直直挤到龙小鹰身边。
那时候龙小鹰正蹲在地上,给板胡调弦,指尖沾着点松香的白屑,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上午挖梯田时蹭上的红泥。
小兰就那样站在他面前,把搪瓷缸往他胳膊边轻轻递了递,声音细得像蚊子振翅,混在周围的哄闹声里,只有凑得极近才能听清,“小鹰,你喝口水。”
她袖口还挽着,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发间的银簪在夕阳下闪过一点细碎的光。额角沾了点碎碎的汗,整张脸红得像是被天边刚烧起来的晚霞浸透过,连耳尖都泛着胭脂似的粉。
那画面像用刻刀一笔一笔雕在夏红叶的脑子里,连搪瓷缸口沿磕出的那道小小的月牙形缺口都记得分明——那是上次跟着小兰去山里采草药,不小心摔在青石上磕出来的。
她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捏着化妆笔,笔尖的墨在风里微微晃,忽然就懂了小兰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光。
那是和她不太一样的喜欢。
那是从山野里长出来的喜欢,像密林里爬在树上的寄生兰,开得直白热烈,连风都能闻见香气。
小兰的喜欢是舞台下第一排永远空着的那个位置,是他每次演完***下来,她早早就晾在手上的凉白开水;是他在工地擦破了胳膊,她攥着纱布给他包扎时,指尖落在他伤口边那点轻得发颤的力道;是他每次发烧躺在医务室里,她守在旁边熬到后半夜,眼里那点压不住的心疼叹息。
直到这次连里投票推荐上大学,高勇问她要投给谁,她仰着还没褪红的脸,大大方方地说:“投给我最喜欢的人。”
那时满场哄笑里,她的眼睛却直直看向龙小鹰站的方向,一点躲闪都没有。
而她的喜欢,却裹着热带雨林终年不散的雾气,藏在速写本里画了无数遍的劳动情景里,藏在每次并肩劳动时她看着他的伤口痛惜的眼神里,藏在下陡坡时她攥着他满手心都是汗的指缝里,藏在黄昏她给他吹口琴时的*片缝隙里。藏在心里的话,许多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夏红叶的思绪被河面上掠过的一只小鸟惊回来。
她的声音轻得比蒲公英的绒毛还软,软到旁边的草叶晃一晃,就能把那点声音扫得干干净净,“要是在大学你遇到更好的姑娘……”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轻轻扣住了。
龙小鹰的手掌上全是茧子,是这两年挖梯田、砍橡胶林里的杂草、盖草房磨出来的,茧子蹭过她腕子上细嫩的皮肤,带着点晒过太阳的粗粝温度。
他没急着反驳,黑亮的眼睛盯着她,像要把她眼底那点藏得很深的慌,直接捞出来摊在河滩的夕阳下,“我心里面只住得下一个人,你在里面,别人进不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块沉进河底的石头,连水面上晃着的碎金光斑都跟着稳了稳,“告诉你个秘密,我们在兰花谷的那一夜,我曾经穿越时空,看见了我们的未来。那是在一个宽敞明亮的大客厅里,我们的女儿在弹钢琴,那首曲子我都还记得,弹的是《红河谷》。”
夏红叶的睫毛颤了颤。她当然记得那个定情的夜晚,他们在兰花谷里一直谈到天亮,她从树干上跳下时,直接就跌进了他温暖的怀里。
龙小鹰把手伸进洗得发旧的军裤裤兜,窸窸窣窣摸了半天,掏出一枚带着完整硬壳的花生。他的指尖带着刚从泥土里拔出来的粗粝感,将那粒花生轻轻塞进夏红叶的掌心。
夏红叶垂下眼睛,盯着掌心里那枚花生的壳面。壳面上密密麻麻的麻点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金辉,那些小小的坑洼凹凸不平,像一片被缩小了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星空。
“就用这个?穿越时空?”她的指尖触到了那枚花生粗糙的壳面,纹路的缝隙里还嵌着点没抖干净的细沙,带着他在太阳下走了一整天的温度。
“这个是给你吃的,时光机要等大学毕业后才会制造。”
夏红叶盯着他看。
树影间的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把斑驳的金色光点洒落在龙小鹰脸上。那些光点跟着风晃来晃去,在他眉骨、鼻尖上跳,忽明忽暗,让他的表情也跟着忽明忽暗。
在他清澈的瞳孔里,她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小小倒影——那张脸小小的,被框在虹膜的圆形画框里,像是被珍藏在琥珀里的一个标本,连鬓角沾着的一点草屑都清清楚楚。
而在他瞳孔深处,在那个小小的倒影背后,灼灼燃烧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光。
那是初一年级时,他在少年宫讲台上,举着自己用铜片和旧钟表零件做的“时光机”,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亮得发光的眼神;是在挖梯田时下暴雨,大家都慌着要找避雨的地方,他站在坡上挥着手大喊“跟我来”的眼神;就像上次热带暴风雨来临之前,他拽着她的袖子,说要带她去看林子里没人去过的“野生动物园”时的眼神,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前面所有的犹豫和阴霾。
夏红叶的嘴角微微扬起来,牵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可那点笑意却像一片在暴风雨里受到损伤的芭蕉叶,勉强撑起来的弧度里,沉甸甸的全是化不开的忧虑。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说的话,她只是怕横在他们之间的那些东西——三年,三千里,三个见不到面的秋天。
风会不会吹走信封上钢笔写的墨水?山路上的雨会不会打湿他从北方寄来的信笺?等北方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他裹着厚厚的棉袄走在雪地里,会不会忽然就忘了,西双版纳的橡胶林里,还有一个总爱低着头画画的姑娘?
三年不是三天,不是三个月,是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是从终年飘着橡胶香的滇南,到他要去的那座落满雪的北方城市,隔着三千里的云和月,隔着三个从漫山浓绿,到落叶枯黄的秋天。
夏红叶轻轻往龙小鹰身边靠了靠,他身上的气息一下子就把她整个人笼住了。那是河畔水草被风卷过来的潮湿气,混着河底青苔淡淡的腥甜,还有青草冒出土地时那种清润的湿润感,最后裹着他身上常年用的柠檬肥皂的清香气,和他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独属于他的体温。
那气息像一张用细棉纱织成的网,软乎乎的,却又密不透风,把她刚才还在半空里飘得发慌的心,安安稳稳地兜了回来,连指尖的凉意都一点点暖了过来。
她握紧了那枚花生,壳子上还留着泥土被烤透之后,那种暖烘烘的淡香,像他们过去四年里,在河边并肩坐过的无数个黄昏——他教她拉手风琴,她教他跳舞,河风把她的辫子吹得扫过他的胳膊,橡胶林的影子在水面上晃成一片温柔的绿。
她把那枚花生轻轻攥进掌心,拇指一遍又一遍来回摩挲着壳面上密密麻麻的麻点,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温度、风的味道、他说话时落在她耳边的呼吸,全都揉进那层薄薄的花生壳里。
她知道再过不久,这枚花生就会被剥开,白胖的果仁嚼在嘴里,变成满口的脆香咽进肚子里。可他许诺的那些跨越大山的信,能不能替他们把这个飘着花生香的黄昏,牢牢地守住,一直守到三千里外的雪,落满他们重逢的那个冬天?
两个人的影子被最后一点残阳拉得很长,叠在河滩上,和漫山橡胶树的影子缠在了一起。河面上泛着碎金似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身后连队的煤油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像散在山坳里的星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二百三十六章 大学梦(24)》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