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大学梦（26）

两天后的那个黄昏，是被梯田工地上闷得让人透不过气的热风一点点熬下去的。

西边的天早烧透了半边，那火色渐渐褪下去，褪成一层发灰的橘红，最后才漫不经心地落到连队那一排茅草房上。

收工的哨音落下，分散在山头上的各班战士先后回到驻地。

夕阳的余晖给竹篾编的墙、茅草铺的顶，连墙根下歪歪扭扭靠着的锄头把，都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

龙小鹰走在最后面，每走一步，浑身骨头都像在吱呀作响。这一天在山上挖梯田，锄头往红土里砸了成百上千次，到最后胳膊都木了，像挂在肩膀上的两根空袖子。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没擦干的汗珠顺着鬓角一道一道往下淌，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几道浅浅的白印，最后落进领口，把肩头洗得发白的军装洇出一道深色汗痕，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

夏红叶转过身，看见他满脸汗与尘土，眉毛上都沾着细碎的红泥点，整个人活脱脱像刚从土里刨出来，便下意识抬起袖子想替他擦。

手伸到一半，却猛地停在半空——她忽然意识到身后的战士们都在看着。这动作太近、太亲，近得能数清他睫毛上挂的汗珠，亲得连呼吸都要缠在一起。她的耳根悄无声息地红了，从耳尖一直漫到脸颊边。

她垂下眼，转身快步去拿门口盛着半盆凉水的搪瓷脸盆，指尖碰到盆沿的凉意，才低声憋出一句，“也不先擦一把，跟个泥猴似的。”

龙小鹰接过她递来的毛巾。那是洗得发软的旧棉线，带着阳光晒过的暖味，往脸上一捂，凉水的刺激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大半。

就要离开这里了！或许明天，就会接到入学通知。

他看见夏红叶已经悄悄坐在床边，弯腰替他整理东西。竹篾笆床板一坐上去，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几本数理化书，页角早被翻得卷了边，有的地方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是她昨天趁着太阳好刚洗好的；还有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解放鞋，鞋缝里的泥都被她用竹签一点点挑掉，鞋尖泛着柔和的白。她甚至把她那本卷边的《高等数学》也塞进了行装里。

她在做一件他不会做的事——提前收拾行装。她的手指把衣角的折痕一遍遍捋平，嘴里低声嘀咕着什么，声音轻得像落在竹叶上的雨，又像在跟看不见的命运小声商量：你看，我已经在准备了，你总不好意思不让小鹰走吧。

就在这时，竹门猛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门后靠着的锄头都晃了晃。

同宿舍的楚天方急匆匆推门进来，额头上还带着跑出来的汗。看见夏红叶也在，他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冲她用力点点头。

“好事来了！”

楚天方脸上揣着一丝按捺不住的隐秘期待，心里翻腾着几句话：龙老弟，你要走了，最好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红叶妹妹我会照顾，用不着你在这里碍手碍脚。

他几步冲到龙小鹰跟前，伸手往他胳膊上一拍，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藏不住那股子蹦出来的兴奋，“小鹰！指导员让你马上去他屋里！我路过指导员门口时，隔着竹篾听见他和罗连长谈话，‘上大学’三个字清清楚楚漏出来，绝对没听错！”

龙小鹰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那手用足了力气，掐得他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

紧接着，那只手又猛地松开。积压在血管里的血液轰地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都晃了晃。

夏红叶手里刚要往床上放的衣服差点没端住，衣领在掌心轻轻一滑，刚叠好的衣服又散开了。

她猛地回过头，正对上龙小鹰的目光。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光影里互相看着，眼睛里却像同时划过一道极亮的闪电，把满屋子的尘土都照得清清楚楚。

夏红叶的眼眶倏地热了，热意从眼底漫上来，黑亮的瞳仁里燃起两簇小小的火苗——那是他们在煤油灯下翻旧课本时偷偷盼过无数次的火苗，是看见入学通知时才有的火苗，是只有他们俩心照不宣、藏了好几个日夜的期盼。

她上前一步，鞋底在泥土地上蹭出一点轻响，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拍进去。指尖却在他肩头多停了一瞬，隔着被汗水浸湿的粗布军装，那一点带着她体温的热度直直烙进他皮肤里，烫得他浑身一颤。

“快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激动得发颤，像把全身力气都攒进了这两个字里，每个字都带着抖，又沉得像一块落地的石头。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龙小鹰胸口往上冲，冲过喉咙，冲得他头皮发麻，连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一下接一下，重得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下意识一伸手，握住了夏红叶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那只手软软的，微微发着抖，居然比他的还烫。

他用力攥了攥，像要把这股滚烫的温度攥进骨头里。

“好！我马上去！”龙小鹰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抖得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可他顾不上掩饰，半分都顾不上。

他松开她的手，甚至来不及拍打身上的尘土。裤腿上还沾着梯田上的红泥，袖口上挂着几根没抖掉的干草屑，脸上的汗印子还没完全干。他就这么满身风尘、满心欢喜，几乎是拔腿跑出了宿舍。

跑出门口时，他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夏红叶已经跟到门边，一手扶着粗糙的竹门框，半个身子探出来望着他。

夕阳把她的侧脸照得毛茸茸的，连鬓角飘起来的碎发都镶上一层软金。她咬着下唇，眼睛亮得像盛了两颗星星，就那么望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里有催促，有笃定，还有一种滚烫的、不用说出口就能把他整个人烧起来的期待。

哈尔滨，还是北京？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照亮了他所有的思绪。

那道闪电不是模糊的光，而是锐利的、清晰的、白得刺眼的——盼望了那么久的好事，居然真的落到他头上了。

他等了多久？从连部大会上念出推荐名单的投票那天开始等，从指导员找共青团员们谈话调查那天起，从团部医院长条凳上坐了一上午体检那天开始等。

每一个睁眼到后半夜的日夜，每一次听见别人提“大学”两个字就立刻绷紧的神经，每一次压下去又重新浮上来的焦虑，每一个对着煤油灯的火苗安慰自己“快了快了”的深夜——所有这些，全在这一刻被那道闪电照得通亮，连一点阴影都没剩下。

连日来压在胸口的焦虑、被反复调查时堵在喉咙口的阴霾、那些以为希望又要落空的瞬间，全都被这巨大的狂喜冲得无影无踪，像被风刮走的雾。

他仿佛已经看到大学校门在远处向他敞开——那扇门不是木头做的，不是铁做的，而是光做的，在遥远的城市里发着暖亮的光，安安静静地等他一步一步走进去。

他甚至能想象，就在明天，夏红叶提着旅行袋在连队路口目送他。风会吹起她的衣角，她站在凤凰树底下，眼睛里的那两簇火苗，会把今后所有隔着距离的日子一点点照亮。

龙小鹰的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鞋底重重拍在被晒得发硬的泥地上，溅起一小簇一小簇细碎的红色尘土。

他穿过连队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边茅草从胳膊边擦过去，留下一阵轻痒；跑过那排叶子宽大的芭蕉树时，风卷着芭蕉叶的清香扑到脸上。连远处传来的归鸟啼声，都像是在为他高兴。

指导员严志军那间透着希望的宿舍就在眼前。那扇泛着黄光的竹门，此刻在他眼里，比天边最后一点夕阳还要亮。

来到那扇亮着暖黄光线的竹门跟前，龙小鹰的脚步却下意识顿了半秒，忍不住回头望去。

昏黄的夕阳把夏红叶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还倚在宿舍门框上。晚风卷着山坳里的野栀子香吹过来，把她鬓边那缕沾了薄汗的碎发吹到嘴角。

她没抬手去撩，就那么站着，望着他的方向弯了弯唇。

那笑意软乎乎的，像春末化在山涧里的雪水。龙小鹰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清清楚楚接住了她眼底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拿到通知书快回来，我等你。”

他胸口的热气一下子涌到耳根，转身就往指导员屋里冲，连脚步声里都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龙小鹰带着一身从山路上跑出来的热气，肩膀微微一撞，撞开了严志军那扇虚掩的竹门。

可门轴“吱呀”一声还没落地，屋内的景象就像一盆刚从山涧里捞出来的冰水，兜头从天灵盖浇了下去。

听见门被撞开的声响，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屋里没有笑容，没有往常他进来时严志军拍着他肩膀的寒暄，没有罗震江大嗓门吼出的那句“好样的小子”，更没有他跑来时在心里翻来覆去预想了几百遍的“恭喜你啊小鹰，大学的录取通知下来了”。

只有两道沉甸甸的目光，像刚从寒潭里捞出来的冷铁块，重重砸在龙小鹰身上。

严志军没有像往常那样趴在铺满图纸的桌上写写画画。他背着手直挺挺站在墙边，面朝墙上那张贴了快两年、边角被烟熏得发卷泛黄的施工进度表。那表上密密麻麻画满红蓝两色的箭头，红的是已经啃下来的硬骨头，蓝的是还在往前推进的路段，每一道箭头旁边都歪歪扭扭标着日期，那是他们山里修路的全部心血。

此刻他转过身来，盯着龙小鹰的眼神却空得很，视线像是落在身后的墙缝里。他的肩膀死死往上端，后颈的肌肉硬得凸起来，像正扛着一件所有人都看不见、重得能压垮人的东西。

那目光慢慢从他涨得通红的、还带着笑的脸上滑下去，滑过肩头沾着的尘土和草屑，滑过因为刚才一路狂奔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最后落在他攥得紧紧的手上。

龙小鹰身上突然泛起寒意，那种浸凉的冷，是前一秒还在三伏天日头底下晒得浑身发烫，后一秒就直接掉进冰窟窿，从沸点砸到冰点，中间连半分过渡都没有。

连长罗震江坐在屋内唯一那张破木椅上，腰板挺得笔直，整张脸阴沉得像能拧出水来。那阴不是山雨欲来、狂风卷着乌云的暴烈，而是暴雨下了整整一夜，满地都是烂泥和断枝，太阳被厚厚云层死死捂住，连一丝光都漏不下来的灰沉。

他粗粝的手指夹着一根皱巴巴的烟卷，烟纸被指节捏得变了形，烟头上连半点火星都没有，就那么死死攥在手里。

屋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连窗外的虫鸣都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耳朵，半点声响透不进来。那压抑的沉重不是飘在半空的虚东西，而是实实在在、沉得坠手的石块，稳稳压在三个人的胸口上，连呼吸都费好大力气。

龙小鹰刚才还因狂喜而狂跳的心脏，瞬间脱了手，从高高的悬崖边直直坠下去。

不是慢慢往下沉，是毫无预兆的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他手脚在空中胡乱抓挠，却连半根能攀住的树枝都碰不到。

心脏紧接着不受控制地剧烈擂动，那鼓点再也不是刚才雀跃得要蹦出来的节奏，而是裹着寒意的恐惧，每一下都重重敲在天灵盖上，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绝对不是入学通知。

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