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留守者（2）

正午的暑气还没退尽，张伟教导员办公室的竹帘半卷着，风从坡下钻上来，把竹帘边缘吹得轻轻拍打着墙皮，发出细碎的哗啦声。窗外一排橡胶树静静地立在山坡上，肥厚的叶子被夕照镀出一层油亮的光，风一过就翻出银白的叶背，像谁在暗里悄悄翻动着一叠旧照片。

副营长郭春子端着一只搪瓷茶杯进屋时，张伟教导员正伏在桌子上，手里捏着一杆红蓝铅笔，眉头微微拧着。那铅笔头已经磨得钝圆，红蓝两色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桌上摊着一张军用地图，纸边已经磨得发毛，折痕处起了毛边，几条等高线密密匝匝，像树木年轮的纹路。

郭春子把茶杯往桌角一放，热气从杯口浮起来，带着一点粗茶的涩香，在地图边缘绕了一圈，才慢慢散进空气里。他俯身看了看地图，指节在桌沿上敲了敲，问道，“教导员，听说咱们垦区要扩建了，是真的吗？”

张伟抬起头，眼底下还带着点熬夜的青黑，手中的铅笔一端在军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那里沿着等高线画了一个蓝色的圈，圈得不急不缓，笔尖在纸上蹭出一点淡痕，却把一片山坳和几道缓坡都稳稳拢了进去。

“昨天团长来电话，说知青不断涌入垦区，现有的营区已容纳不下。团部决定扩大橡胶基地，新建第十一营。我们营离边境较近，附近大片区域没有人烟，团长要我们提供可开发的区域。当年知青连搬迁会议上，我听罗震江提到他跑遍了这儿的所有山头，就请他过来画了一个圈。你来得正好，看看他提供的地点行不行。”

郭春子低头看了一眼，蓝圈落在两座山的缓坡地段，背后有山脊挡着，前面有一条细水绕过去，离最近的哈尼寨子也有七八里地，离边境线还留着一个山头。他伸手在那片区域虚划了一下，指腹蹭过磨得起毛的纸边，想起前些年雨季，自己带着热带作物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在这儿钻了三天，草棵子上的蚂蟥爬满了裤腿。

“那个地方我去过，周围几乎没有寨子，零星有几片二荒地，地盘宽得很，清出来能摆下十个连队。既然老罗圈出这片山林，我看没有问题。”

张伟把红蓝铅笔捏在手心转着个圈，若有所思，“罗连长这个人肚里是有点墨水，听说你来之前他在这儿当场长，当年他犯了个什么错误被撤职？”

郭春子想了想，说，“我来的时候见群众在张贴大字报，说他是橡胶事业发展中的绊脚石，要把皇帝拉下马。那时熊国杰是这里*反派的小头目，还组织知青打了老罗的落水狗。可老罗提出的雨林保护原则我还是赞同的，砍树不要砍尽，雨林核心区的林子要留，不然将来西双版纳就变黄土高原了。”

张伟点点头，把红蓝铅笔搁在地图边上，笔滚了半圈，刚好停在那道磨白的折痕上。

“团长说了，建场的时候，我们的人不仅要去支援盖建新营房，有人还要调到那儿去当干部。摊子铺大了，底下缺能扛事的人。我看老罗是个能干事的人。”

郭春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茶渍在杯口结了一圈深褐色的印子，他喝了一口，粗茶的涩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说到提拔干部，我觉得营里该找个保卫干事了。兵团成立后，我一直兼着保卫干事，生产上的事一摊子，开荒、种树、割胶，哪样都要盯；治安上的事也一摊子，查逃犯、摸敌特、调解知青和寨子的纠纷，常常顾了这头丢那头。上个月六连的四川知青趁黑夜摸到曼龙寨偷鸡被抓，我半夜打着手电筒走了十几里山路去调解，回来天都亮了，第二天还得撑着去胶林里检查生产。再这样下去，生产上非出纰漏不可。如果营里安排个保卫干事，我就可以腾出手来更好地抓生产。”

“你有人选吗？”张伟把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指尖在那道蓝圈边缘点了点。

“龙小鹰。”郭春子脱口而出，茶杯还在手里端着，杯沿的水痕滴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哈尼寨锻炼回来，我觉得他变成熟了。他一下去就把寨子里的穷根治住，把谁家缺粮、谁家娃儿要上学的事都摸了个清楚。打枪时，老猎户都称赞他是快枪手。这小子在大比武时那手漂亮的枪法可是赢得了满堂喝彩，打丛林里的移动靶，补枪那段精彩动作，把我都看傻了眼——三十米外一个侧身闪出来的靶子，他抬手一枪撂倒，楚天方漏靶时他枪口一偏，啪，又中。特别是最后的障碍赛，友邻连队战友踩到河里的卵石跌倒，被急流冲跑了，他连想都没想就放弃了争夺名次，一个猛子扎下去，把人从漩涡边上硬拽了回来。有这个品德，任这个职务没有问题。”

“可以。”张伟点点头，手指从蓝圈上收回来，端起自己的茶缸抿了一口。

郭春子眉头微微收了收，指节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不过……他也有缺点。刚到农场时，砍竹子顾着自己往前冲，回头发现把夏红叶弄丢了，黑灯瞎火在山里找了一周，惊动了方圆十里的寨子，差点出大事。那回夏红叶她娘从昆明拍了两封电报来质问，我压着没敢往外传。调他来当保卫干事，别他又耍个人英雄主义。”

张伟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地图往桌中间推了推，纸张在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手指在蓝圈边上点了两下，指腹蹭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像摸着这几年踩过的每一道山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人无完人，我倒觉得你提出的这个人选不错。上次推荐上大学，让他发扬风格把名额让给更需要的人，他当场就应了，半句话都没争。现在想来还是亏了他。把这种能扛事、又懂分寸的优秀人才提到营部，有利于橡胶事业发展。但考虑到王振山同志对龙小鹰意见较大——王营长一直说他性子太野，主意太多，自由散漫，怕管不住他，上回全营干部会上还点了名，说知青连有个别人无组织无纪律。为了慎重起见，下周我让王营长到知青连具体考察一下，找他们的连领导挨个征求意见，也让王营长自己听听连里怎么反映。”

郭春子“嗯”了一声，把茶杯盖轻轻扣上，“咔嗒”一声轻响，盖住了杯里还在冒的热气。

“王营长治军严，考察考察也好，免得日后有人说我们营部凭一句话就定一个人的生死，随意性太大。”

张伟笑了一声，把地图卷起来，用一根橡皮筋箍住。“你这话说得重了——什么生死，不就是一个保卫干事嘛。不过谨慎点好，谨慎点好。”

郭春子站起身，把杯里剩的茶根泼到窗外。窗台下的草丛里，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又落回不远处的胶树枝上。

这屋里讨论的话像一阵没遮拦的风，当天傍晚就吹到了知青连。

先是在收工队伍中传。下了工的知青三五成群走在一起，擦着额头的汗，“听说了没？龙小鹰要调营部了！”

跟在后面的人连忙往前赶两步，探着脑袋问，“真的假的？”

前面的人就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他亲眼见着调令似的。

后来在伙房窗口打饭的队伍里传，有人敲着饭盆跟旁边人挤眼睛，“龙小鹰要调营部当保卫干事了！”

有人拍起了大腿，“我就说小鹰行嘛！大比武那次，全营谁比得了？”

有人接话，“他不光劳动好，为人也仗义，上回我肚子绞痛，他把我背到营部卫生所。”

伙房里的小黑子还特意多舀了一勺米汤到他饭盒里，说“小鹰，往后到了营部可别忘了咱们连的米汤。”

龙小鹰被营部看中，要当保卫干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半个钟头就传遍了知青连的每一个角落，同伴们都围过来拍他的肩膀，为他能调到营部工作而高兴。

“小鹰！下次我们上营部办事，可要到你那儿来讨口热茶喝，你可别摆营里干部的架子啊。”王承盛从人群外挤进来，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擦汗的毛巾，后颈上还留着白天晒出来的红印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在他胳膊上重重拍了一下。

他这一拍不要紧，后头几个知青跟着起哄，有人喊“龙干事”，有人喊“龙保卫”，把个龙小鹰喊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不能这样说，这只是小道消息罢了，八字还没一撇呢。”龙小鹰摆摆手，耳尖却压不住地发热，脸上的热意一直漫到耳根。

嘴上这么说，可龙小鹰心里清楚，指导员已经把这事透露给他，连里肯放人，一般说来这事就成了大半。

可他心里也像压了块小石子，明白营长王振山那一关还没过。知青连上次说要搬迁被他顶回去那件事——王营长在营部会上拍过桌子的，说“知青连那个龙小鹰，胆子比窝瓜还大，连营部的决定都敢顶着不办”；上大学推荐那件事，王营长在全营大会上提过不止一次，说龙小鹰胆子大、主意正，可有时候不顾组织纪律，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想到这里，他往嘴里塞了口饭，没再多说。

黄昏和夏红叶散步时，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铜红色，一道一道地横在山脊上，像谁拿烧红的铁条在青灰色的铁砧上划了几道。山里的暑气慢慢退了，南岳河边浮起一股胶林里的香，混着河水的腥气和野草被踩倒后散出的青涩味。

她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笑，“小鹰，记得刚下来时你定了个返城的宏伟计划，蹲在河边跟我掰手指头数，说要好好干，先调到场部，再到总场，最后到农垦总局，那不就回家了。现在你的返城计划可以实现了。”

夏红叶依偎在他身边，脸上放着淡淡的红光，辫梢被晚风吹得轻轻扫过肩头，发梢上还沾了一点蒲公英飞来的絮。

“红叶，别笑我。”龙小鹰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圆润的小石子，石子滚进河水里，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纹，把倒映在水里的晚霞搅碎了又拼起来，“当初是我太幼稚了，把什么都想得太顺，没有想到社会这么复杂。下来苦了四年，手上的茧子换了一层又一层——你看。”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横着几道硬邦邦的茧子，指根处还有两道没长好的裂口，是下午在梯田上挖树根时震开的。

“即便当上保卫干事，再苦六年当副营长，再苦八年调到团部，返城的路实在太长，我们可是耽误不起。这条路行不通。到那时我们的孩子都要长大了，我也变成棵老树，根都扎进岩石缝里了，离开这里还有意义吗？”

“嘻嘻。”夏红叶轻声一笑，抬眼望着远处被晚霞染红的一道山脊，天边的云像被烧着了，橙红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尽想美事，那你就等着变成棵望天树吧，永远屹立在版纳，以后连热带暴风雨都吹不动你。”

两人沿着河边慢慢走，岸边石头被常年的水流冲刷得圆润，踩上去滑溜溜的。龙小鹰没有马上接话，只听见胶林深处有虫声一阵一阵地起，高一声低一声，裹着晚风往耳朵里钻。

他心里其实根本不像嘴上那样平静：保卫干事的事若真成了，是组织看重，往后在营里能名正言顺护着连里这些一起熬了多年的弟兄——上回高勇被关进警通连，他跟警通连的周连长说了很多好话，高勇才少挨打，往后有了这层身份，至少能和周连长说上话。

可王营长若在考察干部时翻出推荐上大学被人举报的那件旧账，指导员那边也难办，到时候别说调去营部，会不会又掀起一场风波都难说。

夏红叶见他沉默，转头问，“你又在想什么？”

龙小鹰抬手理顺了额前的乱发。“好事降临时，似乎都会招来麻烦。”

“这就是人性，别想那么多。”夏红叶指尖发凉的手，轻轻挽紧了他的胳膊，指腹蹭过他袖口上磨破的针脚。“这次是郭副营长亲自提的名，张教导员也点了头，王营长总得给几分面子吧。”

云缝里漏出几缕碎金似的霞光，落在两人肩上，一晃一晃的。

知青宿舍前的芭蕉叶在路旁垂下来，从芭蕉树叶的浓影里转出熊国杰。他显然是早就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了，裤腿上沾了不少草屑，手里捏着一根狗尾草的草梗，草穗已经被他捻得没了样子，碎屑沾了一手。

他盯着在河畔并肩走着的两人，后槽牙悄悄咬了咬。保卫干事那个空缺，他谋取了多年——去年探亲回来，他还特意给王营长带了一罐蜂蜜，王营长收了东西，话却没松口。不料被龙小鹰捷足先登，心里的不满像被泡胀的豆子，一点点胀开，胀得胸口发闷。

龙小鹰多次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大学推荐那段时间，两人几乎成了针锋相对的对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龙小鹰八成知道是自己指使朱天亮写的匿名举报信，把他的名额硬生生拽了下来；再往前知青连搬迁那件事，龙小鹰当着全连的面把不搬的理由捋得一清二楚，弄得他在王营长面前、在连里彻底下不来台。

他记起上回挑黄豆送二连时，他私下找龙小鹰拉拢，说老罗这人，是犯过严重错误的干部，别跟他走太近。说郭副营长夸你敢说敢干能吃苦，若能磨掉几分倔劲，调去营部当保卫干事都使得。

不料被龙小鹰冷面顶了回来，说出来的话硬得像石头，噎得他半天缓不过劲。他记得龙小鹰抬眼时目光如淬火的钢：“罗连长犯过啥错，轮不到我管。我只认一个理——谁真心带咱干实事，咱就豁出命跟着干；若遇着不对路的，我宁可歇病假也不凑合。”

熊国杰摇头苦笑。

要是龙小鹰真调到营部当了保卫干事，往后如鱼得水，不出两年就能往上提，那自己这几年熬的资历、找的关系，就全给他垫了脚，以后再也没好日子过。他熊国杰在连里还有什么奔头？难不成一辈子扛着锄头修地球？

熊国杰把草梗咬断，发涩的草汁在嘴里漫开，苦中带一点土腥气。他吐在脚边的泥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他往芭蕉叶的深暗影里又退了一步，芭蕉叶宽大的影子把他半个身子都吞了进去，只露出半截裤腿和那双沾了泥的解放鞋。

晚风把河面的湿凉水汽吹过来，带着水草腐烂的气味和远处伙房飘来的柴火烟。龙小鹰和夏红叶的身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脚步声慢慢淡进虫鸣里，两个人的影子在河滩上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而熊国杰还站在那里，指尖把剩下的半截草梗捏得粉碎，碎屑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眼神沉沉的，像一块在山雨里泡透了的旧木头，沉得能直接坠进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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