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留守者（5）

龙小鹰摸黑又迈了一步，“砰”的一声闷响！大腿撞上一个坚硬的物体，撞得又猛又实，骨头和硬木撞击的力量从大腿骨一路传导到髋关节。

“啊——”剧痛让他忍不住叫出声来，那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尖锐，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寂静。

他伸手摸向那个坚硬的物体，手指在黑暗中颤抖着往前探。

指尖触到粗糙的木纹，顺着木纹往下摸，摸到几处开裂的毛刺——那些毛刺又尖又细，扎进他的指腹里，他却顾不上疼。

这是那张木波为秦银娣打造的双人床。他认出来了，他认得这张床的每一道裂纹，认得床沿上那道被刨子推得太深而留下的凹痕，认得床腿根部那个加固用的暗榫。

曾经，木波熬夜赶工，就为了给心上人一个惊喜。那几天，他一个人在屋里点着煤油灯干到后半夜，锯木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现在床脚已经开裂，榫头歪斜松动——那张床不再是从前那张结实漂亮的新床了，它被时间、被遗弃、被沉默的重量压得出现裂缝。这张承载着无限憧憬的婚床，在秦银娣离开后就被孤零零地搬回木波屋里。没有人睡，没有人碰，连灰尘都没有人去擦。

木波宁可蜷缩在墙角那张破篾笆床上，也不愿碰触这张空荡荡的木床——它如今像个巨大的讽刺，占据了半个房间。它提醒他曾经有过什么，提醒他那些东西已经全部失去了。

“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墙角传来。

那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炸开，炸得他心脏猛地一缩。那声音来得太突然了，让他脚下一滑，踢翻的酒瓶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借着竹篾墙透进的黯淡月光——那月光被竹篾切成了一条细长的银色丝线，斜斜地铺在地面上——他勉强辨认出墙角蜷缩着的人影。

不是坐着，不是靠着，是蜷缩着，膝盖几乎抵到了胸口，脊背弓成一个半圆形，像是在用身体包裹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木波正机械地摩挲着手中的搪瓷杯，那只杯沿磕掉了一块瓷的搪瓷缸。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划着圈，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是皮肤擦过粗糙搪瓷表面的声音，沙沙的，极轻极细，却在这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月光照在他凹陷的脸颊上，那脸颊塌下去太深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眶深深地陷进去，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眼睛睁着，却不像是在看什么——那双眼睛里没有焦点，只有月光照进去又消失了的空洞。

“木波同志？”龙小鹰试探着唤道，声音不由自主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走一只停在指尖上的蝴蝶。

没有回应。只有木波的手指仍在杯沿上划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像是一台坏掉的留声机的唱针，卡在了同一道音槽里，反反复复地播放着同一个音符。

这再正常不过了。龙小鹰在心里苦涩地想，自从那件事后，他就像把自己封进了透明的壳里。那个壳看不见、打不破，他把自己锁在里面，拒绝与外界有任何交流。不是不想交流，是不知道怎么交流了。

语言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他曾经那么信任语言，用它教育别人、鼓舞别人、感动别人，可到头来，那些被他教育过的人都走了，那些他鼓舞过的人都散了，那个被他感动过的人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给他。

龙小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太久，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他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冷汗正在被夜风吹干，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至少人还活着。他没有用每天搓的麻绳悬梁，没有喝小卖铺买的敌敌畏，只是一个人蜷缩在墙角，在黑暗里摩挲着秦银娣的搪瓷杯。

他摸索着走过去，步子很慢，脚底小心地避开地上那些看不见的障碍物——那只踢翻的空酒瓶，几根散落的麻绳，一本掉在地上翻开了的识字课本。

借着篾笆墙缝透进的月光，龙小鹰终于看清了木波的脸。

木波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那双在大会上发言时能放出光来的眼睛，那双在工地上喊号子时能让人不由自主跟着使劲的眼睛，此刻正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处。瞳孔放得很大，却没有焦点，仿佛那里正在上演着外人看不见的戏码。

他在看什么？是秦银娣的背影？是那张空荡荡的双人床？还是什么更远、更虚无的东西？没有人知道。

木波把手中的搪瓷杯探入一个粗陶瓦缸，那是他平日里存粮的米缸，缸口缺了一小块边，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粗陶胎。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精确的事。他将整条手臂都伸了进去，手臂在缸里缓缓划动着，带动缸底的米粒发出沙沙的声响。

龙小鹰屏息站在一旁，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他舀出半粒米来。那手臂还在缸里搅着，一圈，又一圈，像是要在那口深不见底的粗陶缸里搅出什么答案。

他看着木波蓬乱的头发泛着灰白的光泽。那灰白不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却像是这些日子以来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漂洗了——被沉默，被失眠，被那些蹲在墙角搓麻绳的漫长下午。脖颈上凸起的青筋清晰可见，那根筋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每当他用力搅动缸里的手臂时，它就微微跳动一下。

木波时而低头凝视漆黑的缸内，时而神经质地用手指拨弄着什么。拨弄米粒？拨弄石子？还是拨弄那些他再也抓不住的东西？

龙小鹰竖起耳朵，隐约听见他正用气声数着。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每一个数字都被拉得很长。“一百零八……一百零九……”那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毛刺，仿佛那些数字不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一口枯井的最深处被风刮上来的。

“木波同志。”龙小鹰忍不住轻声问道，他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小心，像是在试探一层随时可能碎裂的薄冰，“这深更半夜的，你在做什么？”

木波缓缓抬起头，那动作像是有人从上面拉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的头一寸一寸地提上来。

月光照在他深陷的眼窝上，投下两个黑洞般的阴影，那阴影太深了，深到几乎看不见眼睛里的任何光亮。

他的目光在龙小鹰脸上停留了片刻。那是真正的“停留”，不是“看见”，只是目光的焦距恰好落在了那张脸上，然后很快又飘向别处，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嘴角的肌肉抽了抽，最终还是没有吐出一个字。

龙小鹰心头一紧，那种紧不是被吓到的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胸腔里往外扩散的揪心。他下意识放柔了语气，把声调压到最温和的位置，“是我啊，木波，我是龙小鹰。”

他生怕对方神志不清认错了人。不是怕被误伤，而是怕木波连他都认不出来了。他把身子往月光里凑了凑，让清冷的光线照清自己的脸，让那张脸成为一个可以被辨认的、熟悉的存在。

“你当我傻了？”木波的声音像是砂纸在粗糙的铁板上反复摩擦，干涩、刺耳，却带着一丝让人心酸的清醒，“我能不知道你是谁？”他依旧埋头在米缸里捣鼓，手臂在缸内搅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只手在翻着秦银娣留下的那本识字课本。

“那你这是……”龙小鹰话未说完，木波突然抬起头，咧开干裂的嘴唇。那嘴唇上有好几道血口子，最深的那道还渗着一丝暗红色的血珠。

他的眼神在昏暗里闪烁着异样的光。不是疯狂的光，而是一种更让人不安的、混合着秘密和期待的光。他的嘴角扭曲成一个古怪的笑容，那笑容不是快乐的，也不是痛苦的，而是一个被关在黑暗里太久的人，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盏灯。

“你凑近点看。”

龙小鹰硬着头皮蹲到米缸旁。

他闻到了一股陈旧霉味，那霉味不是一天两天积攒的，而是从缸底那些待了太久的陈米里慢慢发酵出来的，还混合着粗陶本身特有的泥土气息。缸口很窄，他低头望进去，只能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木波突然“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干涩刺耳，像是多年未用的门轴被用力推开时发出的**。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嘲讽的笑，只是一个太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笑。

龙小鹰这才惊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木波笑了。他的笑曾经是连队里最响亮的，能把正在打瞌睡的人从工地上震醒。而现在，这笑声轻得像是害怕被听见。

“伸头往缸里看。”木波压低声音说，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缸壁，发出单调的“嗒、嗒、嗒”的声响。

龙小鹰后背窜起一阵寒意，那寒意来得毫无道理。木波是他的朋友，是他这些日子一直在默默关心的人，可月光下，木波的笑容显得格外诡异，眼白在黑暗中泛着青灰的光，瞳孔却亮得异常，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火炭。

龙小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缸口，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印度人会把眼镜蛇养在篾篓子里，用笛声把它唤醒。

木波现在神志不清，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他会不会把什么东西藏在了缸底。一条眼镜蛇？一只毒蝎？或者别的什么他从林子里带回来的、他不知道名字的生物？

龙小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冷汗悄悄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像是有一只手在掐着他的喉咙，“是不是缸里有东西咬住你的手了？怎么一直不拿出来？”脑海里闪过一条蜷缩在缸底的蛇，冷冰冰的鳞片，三角形的头，细长的信子在黑暗里一伸一缩。

“屋里黑，你看不清。”木波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那平静不是正常的平静，而是一种暴风雨到来之前的、带着某种诡异笃定的平静，像是一个人在憋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之后，终于要揭晓答案了。“我拿出来给你瞧瞧。”

只见他手臂肌肉突然绷紧，那根青筋猛地一跳，从缸底猛地抽出手来。他的动作极快极猛，手指在抽出的瞬间攥成了拳头，指缝间赫然抓着一团黑黢黢的物件。

龙小鹰本能地往后一仰，后背撞上了篾笆墙，险些跌坐在地。“什么东西？老鼠？！”他的声音拔高了，在狭小的屋子里弹来弹去。

木波却歪着头，露出孩童般天真的表情。那种天真放在一个成年男人的脸上，放在这样一个被命运反复捶打的男人脸上，比任何愤怒或疯狂都更让人心里发毛。

“你听见它叫唤了吗？”月光照在他沾满米糠的拳头上。

那团黑影在他的掌心里纹丝不动，不是活的。

“没有！”龙小鹰后背已经抵上了冰冷的竹墙，那竹篾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

“它不会叫的。”他突然咯咯笑起来，那诡异的笑声又尖又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撞着。他将手往前一送，把那团东西杵到了龙小鹰鼻子底下。“这是个石宝。”

借着漏进屋里的月光，龙小鹰终于看清了。

他先是看到一只摊开的手掌，手掌上沾满了米糠和细碎的米粒，那些米糠像是细碎的雪花一样粘在指关节和指甲缝里。然后他看到在木波手掌正中央出现的——那不过是颗再普通不过的鹅卵石，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圆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木波却像捧着稀世珍宝般，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石头上根本不存在的纹路，像是在抚摸一件有温度、有心跳的活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