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胶苗血花（3）

龙小鹰转身就往医务室跑。

风在耳边刮得呼呼响，满脑子都是刚才在半山坡上，王承盛捂嘴指缝里渗出来的那滩血，红得像开在青草里的罂粟，还有楚天心盯着那滩血的眼神——那眼神里连哭都忘了，只剩一片空茫，像脚下踩空了万丈深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医务室，竹床上的王承盛已经彻底软了，整个人歪靠在楚天心肩膀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全退了下去，泛着一层发灰的青白，额头上的汗珠子密密麻麻往下滚，在阳光下亮得扎眼，顺着下颌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小兰去营部了，没人能做主，必须马上送营部卫生所！”龙小鹰伸手去扶王承盛的胳膊，手腕却被对方虚虚攥住了。那手烫得吓人，力气却轻得像片羽毛。

“不行……不能动……”王承盛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每个字都裹着粗重的喘息，气音重得几乎听不清，“现在稍微颠一下……血腥味就往喉咙里涌，马上就要吐血……”

他话音刚落，整个人突然剧烈地抖起来，露在衣服外的胳膊上青筋暴起，指节死死抠进竹床边缘的竹缝里，一缕鲜红的血丝顺着他紧咬的牙关慢慢渗出来，顺着下颌线滴在床板上。

楚天心吓得尖叫一声，慌慌张张去摸口袋里的手帕，转身时碰到柜子上装药品的盘子，“哗啦”一声，纱布卷滚了一地，装酒精的玻璃瓶在泥地上弹了两下，盖子摔开，刺鼻的酒精味瞬间漫满了整间小屋。

龙小鹰伸手按住王承盛冰凉的肩膀，隔着薄衣服都能摸到他皮肤下不停的颤抖。“不送营部，先回宿舍躺着，那里避风。”他目光往下一扫，看见竹床底下积了一小滩暗红的血水，喉咙猛地发紧，“等你缓过这阵，力气稍微回来点……”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刚把王承盛扶起，他整个人突然往前一栽，龙小鹰眼疾手快伸手去接，掌心瞬间沾了满手黏腻的冷汗。怀里的身体烫得像块烧红的炭，却又控制不住地打着寒战，每抖一下，胸腔里就发出风箱似的呼啦声，像台马上就要散架的旧机器。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王承盛往知青宿舍挪，每走个两三步，王承盛就要弯下腰干呕半天，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不过二十来米的土路，三个人走了足足十分钟，龙小鹰的胳膊早就酸得发僵，楚天心的半边肩膀也被压得几乎抬不起来。

宿舍那扇歪斜的竹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龙小鹰把王承盛放到铺位上，他整个人就彻底昏死了过去。龙小鹰伸手去脱他的外衣，才发现整件衬衣早就被冷汗泡得透湿，布料紧紧黏在他突出的脊椎骨上，随着那点微弱的呼吸，一下一下艰难地起伏着。

楚天心从外面打来半盆冰凉的河水，把毛巾拧干往他额头上一搭，凉意激得昏死的人闷哼了一声，毛巾表面瞬间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

龙小鹰拖过一条旧竹凳，重重在床边坐下，竹凳被他坐得吱呀一声响。“我在这守着他，你去把医务室地上的急救药品捡回来。”他的目光落在王承盛泛着青紫的嘴唇上，声音压得很低，“至少先把纱布和止血的药找出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么吐血。”

很快楚天心带着药品回来了，她举起一个小瓶子，“我找到了退烧药。”

“先给他吃两片，把烧降下来也好。” 龙小鹰掰开王承盛紧闭的嘴，硬塞了两片药进去。

小兰不在，指导员和连长都上工去了，这间茅草房里，只剩三个人的呼吸声，轻得像随时会被山风刮走。

半小时不是按钟点熬过去的，是被胶林里的蝉鸣一声一声拖过去的。

竹笆房里没有钟，只有西斜的太阳在泥地上慢慢挪动，把两个人的影子从墙根一点点拉长，再压得越来越薄。龙小鹰的后背早就被汗泡透了，胶鞋底下沾着的草屑和泥，在床边踩出一串半干的印子。楚天心端着搪瓷盆去河边换了三回水，每一次回来，盆沿上都沾着几片被风刮落的橡胶树叶，绿得发沉。

王承盛的眼皮终于动了。那不是外人能察觉的轻颤，是睫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像被雨打湿的蝶翼。

龙小鹰第一时间就看见了，他按在王承盛额头上的手猛地一僵，指节上那道当年砍坝留下的旧疤，在昏黄光线下绷得发白。

“他醒了。”龙小鹰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楚天心怔了一下，从脸盆里捞起湿毛巾拧到半干，立刻俯身凑到床前。

昏黄的阳光从竹篾笆缝隙漏进来，在床上投下几道光柱，浮尘在光里打着旋。王承盛的视线先是一片模糊，像隔着一层被雨泡胀的毛玻璃，然后龙小鹰紧绷的下颌线、楚天心挂着泪痕的脸颊，才一点一点从雾里浮出来。

“还能……看见你们……”

他的声音粗粝得像被砂纸反复蹭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细碎的摩擦感，嘴角却极慢极慢地往上扯，扯出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那笑意太轻了，轻得像风一吹就碎。

“真好！”

龙小鹰立刻俯身下去，膝盖重重磕在泥地上，他完全顾不上疼，大手直接按在王承盛的肩膀上，“感觉怎么样？能撑着走两步不？我们现在就去卫生所。”

王承盛眼里那点刚浮起来的光，突然就暗了下去，像被人伸手一把掐灭的煤油灯。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抬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死死揪住龙小鹰洗得发白的四个兜的旧军服衣袖，布料被他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不必了。”

他艰难地动了动喉咙，喉结滚得很慢，像有什么硬东西卡在那里。

“刚才……我已经死了。”

楚天心倒吸一口凉气，后脊瞬间窜起一阵寒意，手里的湿毛巾“啪嗒”一声砸进搪瓷盆，水花溅起来老高，顺着盆壁往下淌，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龙小鹰眉头狠狠皱起来，没说话，直接伸手去摸他的脉搏。那脉搏弱得像游丝，指尖要用力按下去才能勉强接住，可它确实在跳，一下，又一下，慢得让人心头发紧。

“胡说什么，”龙小鹰刻意把声音放沉，用力捏了捏他冰凉的手，指腹能清晰摸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你一直有气，我和天心都在这儿看着你，什么时候死过。”

王承盛却摇起头来，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固执，干裂的嘴唇抖得厉害，连带着下颌都在轻轻颤。

“我看见……自己的坟了。”

他忽然激动起来，肩膀猛地往上挣，想要坐起来，额角的青筋暴起，虚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就在屋后……土还是新翻的，红得像血，前面立着块木碑，字还没刻全……”

“别瞎说！”楚天心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尖得发颤，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屋后有几根腐木，哪有什么坟？我昨天还在那儿捡木耳，连个土包都没有！”

龙小鹰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下的身体烫得吓人，还在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像发疟疾。

“你看错了，”龙小鹰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稳，“即便有土包，也是白蚁包，雨季就要结束，后山的白蚁巢会拱出来。”

“不是白蚁包。”

王承盛突然转过头，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瞳孔不正常地散得很大，像把窗外的天光全吞了进去。他的手猛地抬起来，死死攥住龙小鹰的手腕，指甲尖几乎掐进皮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印子。

“有我的墓碑……还有条眼镜蛇，黑花纹的，从坟头慢悠悠游过去，信子吐得老长……”

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像是眼前又清清楚楚浮现出那个画面，喉间挤出几声细碎的喘。

“要是我真死了……千万别埋那儿，毒蛇、蝎子、蚂蚁……爬得满身都是，太遭罪了。”

龙小鹰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低头看着王承盛深深凹陷的眼窝，那张脸已经烧得脱了形，面皮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死灰，露在被子外的指甲盖全是青紫色。每一次呼吸，他喉咙里都带着细微的“咯咯”声，像有半盆积水在肺里晃来晃去。

“别说这种丧气话。”龙小鹰突然拔高嗓门，声音在狭小的竹笆房里撞来撞去，他猛地转头，对着还在发愣的楚天心说，“给他舀点温水，一点点喂下去！”

屋外，小河的流水声漫过橡胶林的层层叶片，一波一波涌过来，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拍着竹墙。不知道哪棵树上传来鸟的啼叫，“嘎——”的一声，又一声，拖得又长又惨，把黄昏的暮色叫得更沉了。

龙小鹰直接俯身，张开胳膊把王承盛滚烫的身体半搂进怀里，隔着一层薄布，都能感觉到那烫得灼人的体温。他收着胳膊的力道，不敢太用力，又不敢松劲，生怕手一滑，怀里这个刚才还说看见坟地的战友，下一秒就凉透了。

王承盛靠在他怀里，虚弱地笑了笑，目光轻飘飘地往门外飘，像是穿过了竹笆墙，落到了那条亮闪闪的河面上。

“那……你们把我埋在清清的小河边吧，我要去找李向东。”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被角，指尖在布纹上慢慢划，像在描摹什么东西的轮廓，“再种两棵芒果树，等以后长高了，夏天太阳毒，还能给过路人遮阴。”

“胡扯。”龙小鹰故意板起脸，声音硬邦邦的，“雨季一来河水涨得比人高，连岸都能冲垮，到时候你的棺材板直接顺着河漂，芒果树连根拔起，结的芒果漂得满河都是，我们还得跳进洪水去捞棺材板。你说烦不烦人。”

王承盛被他说得顿了顿，气若游丝地又开口，“那……菜地边的山坡呢？”

龙小鹰的声音沉下来，放缓了语速，“那儿好，西双版纳缺菜，以后你就不缺菜吃了。但是你不怕大粪熏你吗？”

“啪！”

楚天心猛地一巴掌拍在床板上，眼泪终于绷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滚，声音里全是哭腔，“你们俩疯了是不是！两个天不怕地不怕，连山洪都敢往里面闯的汉子，现在居然一本正经在这儿挑埋哪儿？”她扑过来，一把握住王承盛烫得吓人的手，掌心的湿意直接蹭在了他的手背上，“承盛！你要好好活着，听见没有！谁要你去跟李向东作伴，他在那边也不会收你！”

龙小鹰忽然看见，王承盛的眼角滑下一滴泪。这个平时扛两百斤麻袋不皱眉，被树杈刮开半尺长的口子都不哼一声的硬汉子，此刻像个在山里迷了路的孩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都听你的。天心，让我再睡会儿，小时候发烧，我娘就坐在床边拍我，让我好好睡，睡够了，病就好了。”

“对，这样才对。”龙小鹰立刻接话，粗糙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眼皮上，把那道散着恐惧的视线慢慢合上，“你闭眼，想着你娘坐在床边的样子，踏踏实实睡。天心在这儿守着，我也在这儿守着，等你睡够了，烧退了，病就全好了。这次别做噩梦，做个芒果树上结满金芒果的美梦。”

王承盛靠在枕头上，呼吸一点点慢下来，渐渐趋于平稳，可眉心那道痛苦的褶皱，还是死死地拧着，没松开。

屋外的小河还在哗哗地流，水声裹着橡胶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压低了嗓子，在把这片林子里的生生死死，一句一句往下说。

龙小鹰想起了到勐新寨搞政边时，那天路过一栋破旧竹楼时，屋内猛地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就像王承盛这样的咳嗽声。阿牛告诉他，“老猎户的肺叶，早叫经年的火药烟子蚀穿了。冬猎时，他为给寨子多留口肉，独个儿引开熊瞎子，生生挨了两巴掌……”

他记起了当时老猎户对自己说过的话：将死之人魂先飘，会提前看见自己的葬身地。

半个月后，老猎户死了。

“小兰怎么还不回来……”楚天心站在床边，手指绞着毛巾，把那块粗布拧得全是褶皱，指缝里挤出来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龙小鹰的目光落在床头那盏沾满油垢、却一直没点燃的煤油灯上。盼着那个背着采药的旧篾篓、裤脚永远沾着泥的瘦小身影，能把王承盛从那片新翻的红土边，硬生生的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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