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旁密林里,那阵“唰唰唰”爬行声,又重新清晰起来。
龙小鹰咬着牙直起身,脚步越迈越快,最后几乎是在遮天蔽日的林间狂奔。横伸出来的树枝狠狠抽打在他脸上、胳膊上,划出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林中的积水顺着裤腿灌进胶鞋里,让他脚底板打滑,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得再快些,快过身后追上来的食人蚁,快过缠在骨头里的高热,快过手里攥着勾魂锁的无常,快过漫漫长夜森林里所有游荡不肯走的魂灵。
小兰在前面带路,稍不留神就踩断横在地面的枯枝,“咔哒——”那脆响在密林中撞来撞去,像根细针狠狠扎进夜的耳膜。她腰间那只铝制水壶,早被树枝刮掉了半块漆,铁皮边磕得坑坑洼洼,每跑一步就和医药箱上的铁扣撞在一处,叮当、叮当,碎成一串没章法的乱响。
龙小鹰的喘息已经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肺叶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口都带着风箱似的拉拽声,热气混着血腥味喷在后颈,又被夜风吹得冰凉。他后背的衣服早被浸透,王承盛的胳膊箍在他颈前,烫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隔着两层布都能把热度传过来。
三双鞋踩在腐叶层上,每一步都带出黏糊糊的闷响。三个人的喘息声、器物碰撞声搅在一起,没有节拍,没有旋律,却比任何鼓点都更紧地攥着人的心脏,成了这片原始森林里最亡命的夜曲。
“快了……”
龙小鹰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声带磨得像两张糙纸在摩擦,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是说给背上烧得迷迷糊糊的病人听,还是说给快要撑到极限的自己。
背上的王承盛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片落叶飘在水面,却像最后一股电流,猛地窜进龙小鹰绷紧的神经里。他原本已经灌了铅的腿,不知从哪儿又榨出最后一点力气,步子猛地又跨大了几分,鞋底碾过带刺的荆棘,刺尖扎进鞋底,他竟半点知觉都没有。
树冠的黑影终于在头顶裂开一道缝,风一下子变得敞亮起来。林子里憋了一路的黑暗突然松了口子,前方山坳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颗被人随手丢在黑幕上的火星子。那点光稳稳地亮着,没有被风刮灭,也没有被树影遮住——那是营部卫生所那盏挂在屋檐下的照明灯,自打建所那天起就彻夜不熄,在连绵的雨雾和漆黑的山夜里,像个早就等在那儿的救命灯塔。
“去找龚丹萍!”龙小鹰喘着粗气,下巴上的汗水混着之前被树枝刮破的伤口淌下的血水,一滴接一滴砸在脚下的泥地里,砸出小小的湿坑,“她住哪儿?谁知道?”
半个月前,龚丹萍才靠着营长的指名,从连队调来营部卫生所,终于如愿以偿穿上了干干净净的白大褂。
“我知道!”小兰抬起胳膊往脸上一抹,满手的汗和草屑蹭得脸颊一道绿一道白,转身就往侧边的小路拐。她熟门熟路领着两人绕到卫生所的宿舍,石板路上的青苔被夜露泡得滑溜溜的,三个人跌跌撞撞,鞋跟磕在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响。
边疆地区虽然偏远,但看病却比大城市方便,医护人员的宿舍都在诊疗室后面,推开门就能喊到人,半分耽搁都不会有。
石板路尽头那栋红砖平房的窗还漏出一点微光,小兰没敢耽搁,攥起拳头就往木门上砸,“砰砰砰!”
门板薄,敲门声在静夜里震得窗户簌簌掉渣。
“谁呀?”屋里传出龚丹萍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还埋在枕头里。
“是我!龙小鹰!”龙小鹰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连自己都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声音,“快开门!救人!”
门闩吱呀一声被拨开,木门“吱呀”地往两边拉开,龚丹萍披着件的确良衬衫,辫子用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鞋都只套上了半只。
可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三个人时,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像被冷水浇灭了——龙小鹰弓着背,背上驮着脸色白得像张纸的王承盛,他脑袋都抬不起来;小兰额前的头发全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药箱的搭扣都开了半扇;旁边的楚天方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那是走夜路防野猪防豹子用的,棍身上还沾着新鲜的树脂。
“他怎么了?!”龚丹萍下意识往前跨了一大步,肩膀结结实实“咣当”撞在凸出的门槛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连揉都没敢揉一下。
“吐血……咳了一路……肺里像拉风箱……”龙小鹰的膝盖突然一软,承重的那条腿猛地打颤,整个人连着背上的人一起,差点直直跪倒在泥地里。
龚丹萍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已经精准地搭上了王承盛颈侧的颈动脉,指尖下那跳动的脉搏又快又弱,像根随时会断的棉线。“跟我来!最里面那间病房空着,床我昨天刚晒过!”
她脚上的塑料拖鞋踩在泥水里,拍出啪嗒啪嗒的急促声响,白大褂的下摆被夜风掀得扬起来,在几个人身前一晃一晃的,像只在黑夜里引路的白鸽。
绕过两排木瓜树,山脚下那栋用茅草和竹笆搭起来的病房就露了出来。夜风吹过屋顶层层叠叠的茅草,发出一阵连绵的沙沙声,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趴在屋顶上,贴着茅草往病房里张望。
“吱呀——”龚丹萍推开虚掩的竹门,一股混杂着霉味、草药味和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竹笆墙常年返潮的土腥气,往人鼻子里钻。她伸手在门边的墙沿摸了两下,“咔哒”一声拉亮了电灯。
昏黄的钨丝灯晃了两下,才把光慢慢铺开来。四张竹床顺着发霉的竹笆墙依次排开,床上的白床单补着好几块不同颜色的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边角都拉得平平整整,连一道褶皱都找不到。
“有电灯!比我们连队那盏煤油灯亮多了。”龙小鹰把王承盛轻轻往最里的竹床上放,故意扯出一句故作轻松的话,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向墙角。
那儿一张半人大的蜘蛛网结在房梁和竹墙的夹角里,黑蜘蛛趴在网中心,被灯光惊动,慢悠悠地往阴影里爬。
龚丹萍已经把体温计夹进了王承盛腋下,指尖刚碰到他滚烫的皮肤,眉头就先皱了起来,闻言却还是被他逗得露出一点苦笑,“就这点家当了。坡脚的茅厕更寒碜——”她抬手指了指门外的山坡方向,“就在土坡上挖了个坑,周围只围了半张破席子。前天下大雨,坑里的粪水漫出来,顺着坡流了半米远,踩一脚全是黄汤。”
“好家伙!”楚天方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手里那根防野兽的木棍“咚”地往地上一顿,“那病人起夜上厕所还得打伞?赶上大太阳天,站在席子后头不得直接晒得晕过去?”
“我墙上挂着顶雨帽,可以拿给他。”龚丹萍把听诊器的胶管捋直,冰凉的金属头刚贴到王承盛的前胸,脸上的笑意就彻底褪干净了。她的手指按着听诊器的边缘,金属头在王承盛锁骨下方的肺叶区域停留了很久,指节慢慢收紧。
“肺部全是湿啰音,情况不对,我去喊王所长起来。”
她话音刚落,屋外的夜风突然猛地摇了一把树林,满山的树叶沙沙声瞬间涨大了一倍,和病房里王承盛艰难、细碎的喘息声缠在一处,绕着昏黄的灯光打旋。
龙小鹰站在竹床边,目光落在门外晃动的、张牙舞爪的树影上,脑子里那根松了半分的弦,突然又猛地绷紧——他想起了身后密林里,那片黑得像潮水一样的行军蚁群。那些带着锋利颚钳的小东西,循着一路上滴落的血腥味,此刻是不是已经越过了他们刚刚跑过的那条小路?
竹门被龚丹萍拉开时,风先卷着夜雾钻了进来,把梁上挂着的那个灯泡吹得猛地晃了三下。龚丹萍的拖鞋在门槛上蹭掉半圈泥,身后紧跟着王所长,白大褂前襟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碘酒印。
小兰几乎是从板凳上弹起来的,语速快得像打连珠炮,“持续低烧了一个月,今晨开始咯血,量约100毫升。不严重的三次,痰中带血丝,伴有盗汗和胸痛……我用盐水给他漱了口,不敢随便用镇咳药。”
王所长没接话,直接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手电筒,“咔哒”一声按亮。银白的光柱斜斜切过王承盛的脸,他蜡黄的眼白上爬满交错的血丝,像被细网罩住的旧宣纸。王所长的食指在他脉上按了半分钟,指尖能摸到那跳动得发虚的脉搏。
“典型结核症状。”他叹了口气,喉结动了动,转向龙小鹰,“放心,我们会尽力的,但咱们这儿条件有限,盘尼西林上周就断货了。”
话音还飘在半空中,病床上的人突然肩膀剧烈一耸,喉管里滚出一阵闷响,几点带着铁锈味的血沫直直喷在王所长白大褂的袖口上,像在素白的布上砸开几朵暗红的花。
龚丹萍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抄起床边的痰盂递过去,搪瓷边缘被她的手指磨得发亮,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尖发紧——这一月里,她已经给三个病人接过这样的痰盂。
“先静滴链霉素控制感染。”王所长轻拍王承盛的肩膀,“没事,你会好起来的。”
他低头看了眼白大褂袖口上的血迹,没擦,又抬头望向屋外,夜色浓得像浸了墨的棉团,连山的轮廓都融在里面,“等炎症压下去,病情好转后争取回昆明治疗。”
不锈钢针头刺破静脉的瞬间,王承盛紧绷了三天的肩膀终于垮下来,后背的汗把病号服浸出深色的印子。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气音轻得像风刮过橡胶叶,“多亏你们……”
话没说完,两行泪先砸下来,落在白床单上洇出小小的湿痕,灯光落在泪珠上,碎成星星点点的亮。
龙小鹰伸出手拍了拍他没输液的那侧肩膀,掌心能摸到他肩胛骨凸起的棱角,故意把语调扬得轻松,“这下踏实了吧?王所长亲自点头,等你缓过来还能回昆明,不用再在橡胶林里刨草根了。”
看见王承盛露出愉快的笑容,他转身拽了拽楚天方的胳膊,“我们走。”
“我就不回去了。”小兰的手指死死揪住龚丹萍白大褂的衣角,布料被捏出几道深褶,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丹萍说夜路不安全,要我留下来,夜里巡查病房还有个人陪。”她的目光忍不住往门外飘,漆黑的树林像蹲在暗处的巨兽,风刮过枝叶的声响隐隐传来,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颤了一下。
龙小鹰瞬间想起刚才来路上那阵像巨蟒爬过草丛的“唰唰”声,那群月光下漫出来的、泛着冷光的蚁群,后颈的汗毛还在隐隐发紧。他会意地点头,指尖在裤腿上蹭了蹭沾到的草屑,“也好,你留下盯着点,有什么事立刻通知我们。我和天方先回连队。”
“急什么。”龚丹萍伸手一把拦住他,发梢上还沾着点药房里来苏水的味道,“这大半夜的,山路上全是烂泥,你们就别赶回去了。这屋里病床都空着,凑合睡一晚,等天蒙蒙亮再走,不会耽误出工的。”
王所长正把听诊器往帆布包里塞,闻言抬头往屋外的树林努了努嘴,语气平淡却带着重量,“上个月三连有个小伙子走夜路抄近道,被野猪*拱伤了大腿,缝了八针,现在还瘸着。这山里晚上可不光有野猪,豹子蹲在树杈上盯人的事也出过,毒蛇顺着草往鞋里钻更是常事。”
楚天方的脸瞬间白了,手指死死拽住龙小鹰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声音压得像耳语,“要不……咱们留下?想起刚才林子里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我这后脊梁骨现在还发凉。”
病床上的王承盛突然支起半个身子,输液管跟着猛地晃了晃,管里的药液滴速瞬间乱了节奏。他喘着气,眼睛里带着点近乎哀求的光,“都留下吧……万一我半夜烧糊涂了,身边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话说到一半又呛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松开的掌心里,落了几点刺目的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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