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回 情深不寿（二）

当朱红的门扉被再度被推开的时刻,光影参差间，江迟雨恍惚是瞧见了他的影子，但她清楚地知道那并不是他。但是那人的模样，同他确是没有多少不同的。如若强说有何区殊，江迟雨只是知道——

那人之于她，实是完全陌生的。

他走近了些，她愈是辨不清了，那张脸仿佛是他的复刻一般，只是眉宇间少了些凌厉，多了些柔和。

然后，他便开口了

“听着昙儿说，嫂嫂好些了，特地来问安的。”

很是特别的声音。江迟雨仔细听着，觉得这声音带了些幼童诵书的味道，是有些悦耳的。

“嫂嫂自是宽心便好，家兄此去京城，实是迫不得已之策，并非有意害嫂嫂忧虑的。”

”家兄自任上掌司职始，年年春上可得还家省亲，只是时日短长，不便考虑则个。”

“家兄思虑周到，有托我平日教嫂嫂书文技艺。嫂嫂的难处，家兄有仔细吩咐过我，不过我是才疏学漏，手语习得不精，望嫂嫂不要见怪。”

江迟雨听着一个长她近乎半数年岁的人呼她“嫂嫂”，一时有些脸热，竟忘了要应声。

他继续说着：“家兄按月会寄来家书与嫂嫂，日后我便代为嫂嫂捡拾着，自会交予嫂嫂手中。嫂嫂若有何事着急，吩咐下人知会一声，便可径自往西厢栖梧斋寻我便是。”

她同他多少还是隔着些疏离的，也不好勉强自己在他面前，开口发出那种连她自己都觉模糊而聒噪的声音了。

她唤昙儿近前来，两人用眼神交流了一会儿，昙儿便会了她的意，转身对汪怀瀚道：“夫人说，劳烦公子您费心了，您的话，夫人会尽数记着的。公子何时须面晤夫人，只管吩咐昙儿便是了。”

他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也是知趣，作了个揖，道了声喏，便退下了。

于是昙儿也去回报老爷和蕙夫人了，偌大的房中，独留着江迟雨一人。

四下安谧，施了新漆面的什物沉淀着莫名的芬芳，似是起了熏香一般，江迟雨有些晕忽忽的，然后她瞥见了正中置着的花梨螺钿圆案——

那上头，斗大的汝窑瓷花囊之下压着，仿佛纸笺的东西。

于是起身着衣，走到圆案边，轻轻抬起瓷花囊，拾起了它。

确是纸笺，不过边角有些揉皱了，本也是残了的小半张。她认出那是上等的澄心堂信札，纸面的字迹过于潦草了些，似是匆忙写就，墨的痕迹有些散乱了。

是七言的诗，江迟雨仔细辨认出来，没错了，那几行如是写到——

浅梅疏雪笼寒江，

凝香散髻浑苍茫。

平生意气痴枉念，

人间如寄叹何妨。

江迟雨只是开蒙时候学过些诗词，文功底子薄，不是很得个中意味，只是悟出了些或浓或淡的忧伤。

那是她的官人临走留给她的念想，可是她，她没法读懂。

她忽地想起汪怀瀚的话，仿佛看见了些明白，念不得夜阑入深，只是推开门，兀自冲入一片黑暗之中。

她要找到他，她不计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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