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桃花【一】

“大魏朝存在几百年，在这滚滚长河中，明孝皇无疑是位贤明的。

这位贤明的帝王一生为国为民，迁移京都，收复北凉，镇宅救民，修筑凌同渠，统一度量……

凡此种种，是前任不可比的，后人所追忆的。

可这位君王，一生只做两件荒唐事。

一则终身不立后，二则四十退位，做起太上皇。

现思及，退位已有十年又余……”

说起起兴处，又闭口不谈了。

那位说书人满头银丝，是有些不规整的，但还是用白玉簪子挽着，酒楼中的烛光昏黄摇曳，看得人有些不真切，但那白玉簪确实格外引人的，细看，他身着一身破旧玄色竹叶纹的雪白滚边外袍，腕口处是有些银线绣的锦云纹的，旁的人就这些可是要显得华贵的，可偏生他这样到叫人觉得本该如此，再加上偏生脊骨挺直，风骨二字也是有些在身上的。

鸢娢见来人这般，必是有好故事的，连忙烫了壶桃花酿。

外头的风头大了些，鸢娢将那半散的青丝又绾了绾细碎的发丝，披了件袍子就作势要去收酒旗的。

不过须臾，那说书的人只品了一品，便说了句“我醉了，我醉了。”

鸢娢狐疑着，只怕是自己的酒不得客人心。

谁知那人却说了句“你这里三两故事三两酒，不是唬人的？”

“那自然是。”鸢娢一身素衣，着一件翠烟衫，草绿色流烟裙，青丝只用檀木簪绾起，别的再无修饰。

若是见到这样的人儿，再多辞藻修饰都嫌多，只四字“气若幽兰”便足矣。

言毕，那说书人不再言语，只用唱词讲了那三两故事。

~

大魏二十年，青州护国将军别府中少女一身烟纱散花裙，裙子上用细如胎丝的金银丝线绣着千叶海棠，坠着南海运来的一水儿的水蓝色真珠，阳光摇曳着，看不清是仙女还是凡人。

少女拿起翻的泛黄的古籍，轻品茗茶，就那么端坐在清池旁，任凭这别苑奇珍异草争奇斗艳，也抵不过美人红唇轻启，回眸一笑。

恍惚间，微风吹拂云涧，携着微风卷附着些花香，甜腻的让少女由不得皱了皱眉头。

少女回想起京都种种，一时心头紧疼，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师傅，京都那边传了什么消息来？”

少女将那已近凉的茶放了放，心中虽已了然，但眼中还是有些期待的。

清池一旁的老者将剑柄放下，慢慢走进少女，踟蹰着似要往前进，但又轻轻退下。

就这么片刻间，老者竟不知如何开口。

老者自认为早已看淡世间情状，百味回转不过短短几十载，千言万事只在挥手间，只这一次他不知道如何面对眼前的少女。

“怀恩，万事自有它的机缘，因果相印，凡是不要太过牵绊。”

少女微微起身，向身后的老者微微一福，是做行礼。

“怀恩恳请师傅……”

老者连忙摆手，要将少女扶起，“你我本是主仆，老奴有幸教小姐些江湖的拳脚功夫已为大幸，又怎么好受小姐一拜呢，是在是折煞老奴了。”

言毕，老者便作势跪在地上，声音中带着颤抖，嘶哑的声音中回荡着岁月的痕迹，但最终还是说出了他最不愿讲的那句话，“家主已携十万大军殉国，大公子驰援南疆半路被劫杀，大小姐现已封缇恒公主启程远嫁北荒。”

少女静静定在原地，眼泪竟被生生的憋在眼眶，她的声音带着决绝，“我知道了。”

将门虎女，绝不轻易落泪，这是她的骄傲，也是她最后不能丢掉的东西。

半年之前，李怀恩被送到青州之时，她便早有预感家族的变故，虽是女儿之身，可她也是从下在军营长大的，绝非那娇滴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门大小姐。

虽是早有预感，可如今这般光景，也是她所不能承受的。

终究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何能承受如此丧家之痛！

便是片刻宁静，少女又拿起那杯凉茶，眼中无尽悲凉，随即一饮而尽。

“朝堂纷争如此，我大魏早已岌岌可危，如今君不君，臣不臣，帝王长卧不起，奸臣把持朝纲，皇子割分势力，百姓民不聊生，四方异族暗流涌动，忠臣满门凄凉，这世道把活人往死里逼，又叫人好生活着，我倒要看看，这天下还有多久灭亡。”

不知是少女一时气血上涌，还是早已积怨，这番言辞是掉脑子的大罪，怀恩最是谨慎，如今全然失了方寸。

听了这番话，老者直接不顾形象了，本是跪着的，现下半个身子匍匐在地上，语气里蔓着恳求，“小姐，这话万万不可再讲，您来青州，就是给将军府最后留口气，好生过活比什么都好，这不仅是老奴的盼，更是家主和夫人所想。”

“我自会好生活着，留着最后一口气。”少女将眼中闪的泪花轻轻拭去，语气里还是那般骄傲。

只是她这话少了后半句，她未说的后半句，那半句“把这大魏给囫囵翻个天，看看那腌臜的江山蛀虫往哪藏。”

平复片刻，李怀恩恢复了往常，将老者轻轻扶起，“师傅，刚才是怀恩说了混账话，以后不会了。”

老者满眼心疼，轻轻叹气，“怀恩，我既教了你，那便破个主仆的规矩要你知道，这世道是如此的，我在与不在，你要好生的，活着什么都有，死了那便什么都没了。”

话毕，老者告辞退出内院。

天地之间，唯剩怀恩一人。

她静坐清池旁，不沾染风霜。

天与苑与池与人，共携春风赏春红。

莺飞燕舞，锦鲤洄游。

好一副人家美景，好一副岁月静好。

唯有女子心中风起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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