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童谣（中）

5月4号。

时隔十八年。周晓雨再度回到了这个带给她无数个梦魇昼夜的地方。

这栋别墅并未售卖，因为发生过血案，就算想卖也不可能那么容易出手。而周晓雨也从没有想过将别墅卖出。

这里曾经有过她的童年，她也还记得小时候和姐姐在别墅里奔跑追逐时候的场景。虽然那时候还小，记忆也越来越模糊，但人总是喜欢怀念这些。直到她亲眼看到爸爸倒在血泊里，被截取的断臂露出森森白骨，地上的猩红肆虐，她昏迷了过去。

6岁，已经明白死亡是什么。所以十八年她一直刻意回避这里，每当听见别人讨论起这桩惨案，她脑海里总会浮现出父亲临死前那双惊恐的双眼。

多年来不曾打点过的庭院，已经堆砌了厚厚的枯叶。藤蔓爬满了围墙，蜘蛛网随风飘荡，却有一丝黏在墙上，吹不断。一切都呈现出一副荒废的景象。

“进去吧，晓雨。”冬阳握紧她的手。

今天天气似乎很糟糕，一大早天空就有一股黑云压城的沉闷感。周晓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虽然一直都在逃避，但她知道始终有一天还会回来这里。没有理由，更多胜于本能的呼唤。

十八年，她甚至出国留学，但无论走到哪里，内心总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要回来，回家看看。

沉重的大门，“轰隆隆”被冬阳推开，十八年后第一丝光明从大门透过。灰尘簌簌掉落，掉的冬阳一头都是。

“我去找找开关。”周晓雨凭着记忆找到了电源，不过时间太久了，电路早就老化，所以当她打开开关客厅里一些灯泡忽然“砰”的一声爆炸，只有那盏水晶吊灯忽明忽暗的闪烁着。

冬阳帮她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能有盏灯照明已经很不错了。

不过这种灯光闪烁的感觉很不好，照明效果微弱不说，还平白增添了一股幽寒。

忽然，周晓雨的目光转向了客厅祖坛上摆着的两张相框，她移步过去——那是父亲周亚鹏，以及继母叶秀婉的遗照。让她疑惑的是，祖坛这里的一切似乎与周围的环境相差甚多，明显灰尘比较薄。看痕迹似乎有人打扫过这一片。会是妈妈吗？周晓雨甩了甩头，不可能的，自从和自己的爸爸离婚以后，她带着姐姐移民，到了现在依然没有联系过自己。如果她回来了，怎么可能不来找自己。这个灵牌也是十八年前奶奶带着自己来设的，不过在那之后的第二年因为丧子带给她的打击太大，再加上原本身体就不好，随后就郁郁而终了。那么会是谁来过这里？祭奠自己的父亲？

周晓雨觉得一切疑云重重，仿佛一团散不开的浓雾笼罩着她的双眼。

别墅长久的荒置让这里的一切都如此幽暗，似乎是因为缺少着一股人气。再加上如同橘皮色的灯光忽明忽暗，这让周晓雨内心隐隐升腾起不安。不知为何，她总感觉这栋别墅很深邃，就如同中世纪西方的古堡，虽然她从小居住于此，可她却觉得她对这座别墅本身就一无所知。

也许祭拜完了父亲和秀婉阿姨，以后她都不会再踏入这里一步了。周晓雨还是放不下她当年在别墅里亲眼目睹的一切。

她点燃了买来祭拜的香烛，然后拉着冬阳一起深深的跪了三拜。忽然冬阳“咦”的一声，周晓雨略作顿或，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香檀后面的东西让她的脸色逐渐错愕而后慢慢苍白——蓝色的发夹。

记忆如同潮水般袭来。

“来晓雨，晓晴，妈妈有礼物要送给你们哦！”

“什么东西呀，妈妈，快给我们看看！”周晓晴绕着胡云的身体转圈跑，想要把那个盒子拿到手里。

“别急别急，妈妈现在就给你们看。”

打开盒子的时候，两个亮闪闪的发夹让周晓雨和周晓晴两个小姑娘眼睛都发光了起来。

一个天蓝。

一个火红。

“妈妈，妈妈，我要这个火红色的。”周晓晴活泼开朗，所以她主动开口。而晓雨只能眼巴巴的干看着姐姐先自己挑选，不过她本人也的确更喜欢天蓝，她的性格柔弱，文静。也从来不觉得这是姐姐挑剩下的。

“好好好，两个发夹都是一样的，不管带哪一个，你们都是妈妈的小公主。”

画面在胡云的慈爱声中定格。

“不！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的！”周晓晴忽然捂着脑袋痛苦的嘶喊起来，我的发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可以保证这是自己十八年以来第一次来这里！到底怎么回事？随后她一转身就跑了出去。

一切仅仅发生在一瞬间，冬阳还未回过神来，周晓雨却已经离开了别墅，他转身追了过去，“晓雨，等等我，你怎么了。”

此时，天空开始淅淅沥沥的落下几点雨水，而身后别墅敞开的大门也似乎更加阴森，恍惚间，那首童谣又出现在了周晓雨的耳朵里，“小花猫，喵喵叫……”

“不洗脸，把镜照……”

十八年前。

“廖队，你来了？”负责周晓雨进医院的刑警队队员谭冶迎了上来。

“情况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不过她什么话都不说。不过……”

谭冶欲言又止。

廖志明眉头一皱，色荏道：“小谭，你现在是刑警队队员！负责人民安全的警察！无论有什么线索都要提出来，有可能这一丁点的线索就是整个案件的关键点！是洗刷被害人家庭冤屈的黄马褂！记住，你是一个警察。”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周晓雨的病房门口。廖志民轻轻打开了房门，他看到病床上一脸病态的周晓雨正盯着眼前的——一个蓝色发夹发呆……

周晓雨疯了似得在房间里翻找着什么。抽屉，皮箱，储衣柜……能放东西的地方她都翻遍了，没有，没有！

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她的发夹会出现在别墅里面。蓝色的发夹一直被自己视作幸运物，契合她的星座，同时也是母亲胡云留给自己唯一的东西。虽然从十二岁开始她就再也没有佩戴过，但是她一直小心翼翼的珍藏着。然而现在找不到了，真的不翼而飞！

冬阳抱紧她，希望能给予她一些温暖，他本身就不是一个不擅于表达的男人。周晓雨深深的理解这一点，仅仅如此那不就够了吗？比起一些花言巧语男人，冬阳已经很好了，她就是这么想的。

现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除了发夹这件事情以外，这两天她的心里始终有一股不安正在萌芽，想的太多，心神俱疲。

睡梦中，她再一次梦见回到别墅。在那首缥缈的童谣里，小晓雨站在了她的面前。她对着周晓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有。然后又缓缓的抬起了右手，指着身后的别墅，那动作似乎是想要周晓雨跟着她去一个地方。

即使是梦周晓雨依然是害怕的，不过她拒绝不了，身体不由自主地便尾随着小晓雨进了别墅。里面的场景和她白天所见一样，橘皮灯光忽闪忽灭，但是那股寒冷却更加浓郁了，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毛孔正在冒起一个个的小疙瘩。灯光渲染下的家具投射在墙上的阴影，此刻仿佛就是鬼魅起舞，这一切都让周晓雨的神经绷到了极致！

然而周晓雨却发现小晓雨不见了，身后的大门也突兀一声巨响关了起来。她吓得脸色苍白，虽然在梦里，可是这种感觉太清晰了！甚至让她怀疑这已经不是一个梦。

她使劲拉扯着大门把手，可是无论如何大门纹丝不动！突然，她感觉到身后响起了“刷刷”的声音，声音不太连贯，中间似乎还要停留两秒才会响起下一声。此时空气中的温度好像已经把她冻结，她缓缓扭过头，借着闪烁的灯光，随后眼睛越睁越大……

大门的对面就是二楼的楼梯入口。而周晓雨看到了她的爸爸变成了一条人棍……四肢流淌着鲜血……如同一条虫子一般向她……爬来！那眼神依旧鼓胀着，只不过这里面又多了一层……嗜血的眸光！

她再也忍不住，一声嘶哑的尖叫让她清醒了过来。屋外电闪雷鸣，电蛇划破夜空，印照着她的脸，早已冷汗淋漓。

“啪。”有什么液体低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有些温热，又有些腥。

“是水吗？”她刚从噩梦惊醒，现在依旧惊魂未定，“不过怎么有点稠？”

风忽然放肆的暴虐起来，吹起了一角窗帘，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不过这道闪电却让夜空明亮了两三秒。

“血……”她不敢相信，然而更加恐怖的一幕就在她的眼前毫无预兆的出现了，父亲那张脸，那双嗜血的眼睛，那被截断的四肢的身体就这么倒挂在她的面前，血浸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的床被……而她正好和他的眼睛直视在了一起！

当她睁开沉重的眼皮，第一眼就看到了在一旁满脸紧张的冬阳。不过这里好像不是在家里了。

她的嘴唇很干，脑袋很重，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但她还是虚弱的问道：“这是哪儿…”

“你醒了。”冬阳听到周晓雨的声音，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欣喜的说道，但随即他又板着脸，“你昨天下午淋了雨，回到家突然情绪又很激动，不管我怎么劝，怎么问，你都跟没听见我讲话一样。后来你昏倒了，差点把我吓死。”

“医生说，你是情绪波动太大，又感冒发烧所以才一直昏睡，总之现在在你病没有好之前，就好好修养身体。”

说完这些，冬阳缓缓的舒了一口气，显然一夜的紧张已经让他很疲惫了。

周晓雨看着他，一股幸福感充斥着她的心房。

“谢谢你，冬阳。”

有些事，她并不打算再让冬阳卷入进来。到现在为止，所有的事情都让她感觉到扑朔迷离。对于十八年的事情，很多关键性的问题她的记忆就如同一张白纸一样。

也许如今频繁的梦魇，以及那股冥冥中指引她回归的力量，都是暗示她去寻找埋藏了十八年岁月背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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