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 宝妈的酸意

天启元年三月，春寒未尽。

乾清宫的暖阁里，炭盆还燃着，朱由校正伏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块刚打磨好的檀木，细细端详。这是他给客奶做的梳子，梳背雕成了并蒂莲花的样式，花瓣的弧度他修了三遍，总觉着还不够圆润。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司礼监的太监王体乾。

“皇爷，内阁那边递了折子。”王体乾躬身进来，双手捧着一份奏本，“是关于大婚的事。”

朱由校头也没抬，手里的刻刀仍在梳背上轻轻刮着：“大婚？朕才登基几个月，急什么。”

“皇爷，您已经十七了。”王体乾陪笑道，“几位阁老说了，天子大婚，乃是国本，不可再迟。礼部那边已经把选后的章程拟好了，就等皇爷批复。”

朱由校这才抬起头，接过折子扫了几眼。什么“择淑女以配至尊”，什么“定坤位以安人心”，满篇的之乎者也，看得他头疼。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撂：“知道了，先放着吧。”

王体乾应了声“是”，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小心翼翼地看了朱由校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事？”

“回皇爷……”王体乾压低声音，“客奶那边，好像……听说了选后的事。”

朱由校手里的刻刀顿了顿。

“方才咸安宫的人来传话，说客奶身子不适，想……想出宫回府歇几日。”

“什么？”朱由校猛地站起来，险些把案上的木料碰落，“身子不适？请太医了没有？早上不还好好的吗？”

王体乾不敢抬头：“太医去了，客奶说不用瞧，就是想家，想回去待一天，散散心。”

朱由校愣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他想起了今早的事。

卯时，客奶照例来乾清宫伺候他穿衣。她帮他系着玉带，忽然问：“校哥儿，听说前朝那些大人们，催着你娶皇后呢？”

朱由校当时正想着昨晚没做完的那个鲁班锁，随口应了句：“是有这事儿。”

客奶的手停了停，随即笑了笑：“那是好事。十七了，该娶媳妇了。往后有了皇后，就有人好好照顾你了。”

她笑得和平常一样，可朱由校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回头看她，客奶已经低下头，继续给他整理衣襟，再没说话。

现在想来，那时候她就不高兴了。

“皇爷？”王体乾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朱由校回过神来，把刻刀往案上一搁，抬脚就往外走：“朕去咸安宫。”

---

咸安宫里静悄悄的。

朱由校进门的时候，客奶正坐在窗边，对着妆台上的铜镜，慢慢地摘着耳坠子。她只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袄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听见脚步声，她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没起身，也没回头。

“怎么不让人通传一声？”她的声音平平的，“我这屋里乱，校哥儿别嫌弃。”

朱由校走到她身后，站在那里，像做错事的孩子。

“客奶，你生我气了？”

客奶没应声，把摘下的耳坠放进匣子里，又去解手腕上的镯子。

“客奶……”

“我没生气。”客奶终于开口，却还是没回头，“校哥儿大了，该娶皇后了，这是正理儿。我一个奶妈子，能有什么气可生？”

朱由校绕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客奶的脸在窗光里半明半暗，眼角似乎有些红，却倔强地不肯看他。

“客奶，你看着我。”

客奶不理他，伸手去拿另一只耳坠。

朱由校一把按住她的手。

“你不看着我，我就不起来。”

客奶的手在他掌心里挣了挣，没挣动。僵了半晌，她终于低下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却有一种朱由校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伤心，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凉。

“校哥儿，”她轻声说，“你记不记得，你刚生下来的时候？”

朱由校一怔。

“才这么长一点。”客奶抽出手，比了个长短，嘴角微微翘起来，“皱巴巴的，跟个小猫儿似的。抱到你母妃跟前，她身子弱，看了一会儿就撑不住了。是我把你抱走的。”

朱由校听着，那些他不可能记得的事，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幅画慢慢在眼前展开。

“你饿得快，半个时辰就要吃一回。我那时候年轻，奶水足，把你喂得饱饱的。你吃着吃着就睡着了，小嘴还嘬着不放。”她的声音轻下去，“我就抱着你，一抱就是一整夜。”

朱由校的眼眶有些发酸。

“后来你会认人了，别人一抱就哭，我一接过来就好。你母妃还笑，说这孩子，是把奶娘当亲娘了。”客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再后来，你会说话了，第一个叫的不是‘母妃’，是‘客奶’。”

她终于抬起眼，看着他。

“十七年了，校哥儿。从我怀里把你接过来那天起，十七年了。我没离开过你一天。”

朱由校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知道，你是皇帝，迟早要有皇后。”客氏的声音有些飘，“我就是……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你让我回去待一天，就一天，我自己想通了就好了。”

“客奶……”

“让我走吧。”客氏轻轻推了推他，“就一天。”

朱由校蹲在那里，仰着脸看她。这张脸他看了十七年，从他有记忆起，这张脸就在他眼前。喂他吃饭，哄他睡觉，替他擦泪，陪他玩耍。他生母早逝，父皇冷漠，后宫里那些人，有的害他，有的躲他，只有这个人，从他一出生就抱着他，从来没松过手。

“你保证回来？”

客氏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他熟悉的温柔，也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保证。”

朱由校慢慢站起来，站在那里看着她。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客奶，”他没有回头，“明天，我等你回来吃晚膳。”

客氏没有应声。

朱由校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

客氏坐在妆台前，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十七年前，她第一次接过那个孩子。小小的，软软的，闭着眼睛，小嘴一嘬一嘬的。她把他抱在怀里，他就那么安静下来，不哭了。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辈子，她放不下这个人了。

她低下头，拿起桌上那把朱由校刻了一半的木梳。梳背上的并蒂莲已经雕出了模样，花瓣一片叠着一片，开得正好。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花瓣。

“校哥儿，”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轻说，“你娶了皇后，还会记得客奶吗？”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移过去，移过妆台，移过她的脸，最后消失在墙角。她一直坐在那里，握着那把木梳，一动不动。

---

朱由校回到乾清宫，一个人坐在暖阁里，对着那张还没做完的木梳，发了好一会儿呆。

魏忠贤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近前，躬身道：“皇爷，客奶那边……安排好了，明日一早出宫，申时前回来。”

朱由校没吭声。

魏忠贤又往前凑了凑：“皇爷别太往心里去。客奶那个人，奴才最知道，她就是一时的小脾气。毕竟是个女人家，心眼儿窄些，见皇爷要娶皇后了，心里头不是滋味，也是有的。”

朱由校抬起头：“你懂什么？”

魏忠贤赔笑：“奴才是不懂，可奴才知道，客奶待皇爷的心，那是真的。奴才在宫里这些年，没见过哪个奶妈子像她这样，从落地第一天就守着，一守就是十七年。”

朱由校沉默了一会儿。

“她跟我说，”他慢慢开口，“我生下来的时候，才那么长一点。”

魏忠贤愣了一下，没接话。

“她说我第一个叫的就是她。”朱由校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梳，“不是母妃，是她。”

暖阁里安静下来。

魏忠贤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天子。他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皇爷，”他轻声道，“客奶是真心疼您的。”

朱由校没有接话。

他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想着明天，想着后天，想着那个从他一出生就抱着他的人。

“客奶，”他在心里说，“你一定要回来。”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乾清宫的暖阁里，那个少年天子对着未完成的木梳，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把梳子上，并蒂莲花开得正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