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洛桑

丹增原以为，那神秘的贵客只会与他有这一面之缘，他的生活也会在杨苍借宿一晚后恢复平静。但杨苍的到来，除了让丹增不用再去寺前守炭火、添香料丹之外，还打破了寺里多年来的沉静。

那日，丹增带杨苍到了转经楼，杨苍就站在楼前一动不动，只盯着那楼门一句话都不说。丹增见他如此也不去打扰，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静默着。可不曾想，堪布竟从楼内出来了，像是专门等在这的。

“洛桑.......”见到堪布，杨苍呢喃道。堪布看着杨苍，像是认识一般道“你终于来了。”

丹增满腔疑问却不敢问，他看一眼堪布又看一眼杨苍，快要憋死了。“丹增，你先下去。”堪布说。

再后面的事丹增也不知道了，只是待他们回来，杨苍便从留宿一晚变成久住了。

算算，也将近小半年了。

今天，是丹增的十六岁生辰。堪布拿出了一幅陈旧的画，画上之人呈站立之姿，红色长袍，虽着僧袍却不曾剃度，墨色长发散至腰间，松松垮垮地拢在脑后，手臂间拖着一只黑色小猫。

那人赫然竟是杨苍？！

不，又不是他。

画中之人神色温柔，嘴角还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弧度，若不是穿着僧袍，还以为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公子。

杨苍总是很少说话也很少有表情，但他擅长审时度势，总会在需要的时候换上需要的表情，光是笑就有好几种，谄媚、抱歉、讨好、感谢。像一张张精心绘制的面具，在需要的场合才会戴上。

“今日要说的便是这画上之人，六世达赖——罗仓仁青。”

1683年3月1日

狂风肆虐，百姓苦不堪言。

从这天起，大地连续震动七次。晴空碧霄，霞光耀眼，连一丝微风都不曾吹起，白云萦绕，贵贱人等都亲眼目睹漫天花雨降落，人们把这异象视为祥瑞之兆。就在这天，一个男婴在达旺纳拉山下呱呱坠地。

他就是日后的六世达赖——罗仓仁青。

他的降生却没有因这祥兆而被祝福，他的母亲是吐蕃王子臧玛的后裔，门巴族领主，名叫洛桑。父亲却是个流落至此的汉人，对洛桑的容貌一见倾心。

洛桑出生时命数就定好了——作为一个象征被架在高处，她这一生注定万事身不由己，唯独这次，她想由自己一次。

洛桑因私与外族人结合，被族人罢免逐出，在峡谷处过着清贫的生活，洛桑却甘之如饴，自由与爱情同时滋养着年轻少女的灵魂，这是洛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没过多久，洛桑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新生命的到来带来了欢欣雀跃，带来了更加拮据的处境，那深情最终也被这峡谷里日日的寒风吹散了。他从甜言蜜语的情郎变成了拳打脚踢的暴君。

1685年，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了错那，为首的人下令聚集这里所有去年出生的男婴，洛桑很是震惊，去年出生的？全村只有她去年生下了孩子，没过多久，那为首的大喇嘛就将一些物件放在了年仅两岁的罗仓面前，罗仓抓了其中之一，只见为首的人大笑了一声。那人跟他们说这孩子抓到了五世达赖的遗物，是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

这门隅地区就算再怎么闭塞也知道，五世达赖尚未圆寂，何来转世灵童一说？那人说他是五世达赖亲信弟子，新任的第斯桑杰嘉措。若将这孩子交予他，他们夫妇将一辈子享尽富贵荣华。那汉人过够了潦倒的日子，一听便满口答应，可门巴族世代信奉宁玛派，怎会出一个未圆寂格鲁派教主的转世灵童？洛桑不愿让孩子当什么达赖，尽管万人朝拜，但被教条禁锢一生，无情无欲，如同大殿里的金佛像一般，纵然宝像威仪，却始终被困在一隅里冷眼看着这世间，那他的生命太过苍白了。

最终还是带着孩子逃了。

第斯大怒，命手下秘密搜捕洛桑。

洛桑逃进了峡谷深处，在那悬崖之上竟有一座佛寺。洛桑向当时寺里的堪布求助，堪布仁慈，收留了他们母子，洛桑害怕身份暴露，为罗仓留了长发。罗仓三岁识字，五岁便通晓佛经，得堪布宠爱，亲自教导。平日里跟着母亲干农活，再换些东西艰难度日。

“人生就像一首歌谣，美好才是它的调子。”洛桑将罗仓揽在怀里，轻轻晃动身体，

“你要多听他美好的调子，不要去管那些杂音。”罗仓附在阿妈的肩头，觉得阿妈说的很对，他不觉得有什么苦的，跟阿妈在一起生活，算什么苦？

但好景不长，到底还是找到了他们。

桑杰予洛桑祭天之刑，这是一种极为残酷的刑法，只能在双数日的正午实行。

步骤与天葬相仿。

只不过，往者换成生人。

舍身布施，是为功德。桑杰认为洛桑藏匿灵童数载是为大罪孽，将她的肉身布施给天女化身——秃鹫。

只有这种大功德才能洗刷她今世业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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