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要乖

　　“妈！”

　　妍希轻轻地叫了一声，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凉鞋，鞋面上一朵占据了三分之一的黄绿色菊花，其实也挺好看的！

　　毕竟菊花还能晒干了卖钱，这双鞋就是这么来的……

　　妍希的声音有些微颤抖，妈妈这个称呼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叫过了，而且有记忆以来真正的相处时间也不过半年罢了，而就是这半年相处，她变得再也不快乐。

　　如今再看这张年轻的脸，看着她笑意盈盈，看她对自己招手，妍希只觉得恍如隔世，说起来也确实是隔了一世！

　　女人正抬着头，眉眼带笑惊喜的看着她，长长的头发半扎着，顺滑的倾泄下来，胖胖的脸，白皙的肌肤，以及高高隆起的肚子。

　　看到老妈的肚子，妍希眼神不自觉闪烁，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翻涌，压抑不住的怨恨沸腾，冲击的她脸色发白。

　　后来她一直想问，却没有机会问出口的问题：如果知道生下这个的孩子的代价，是付出生命，以及一个女孩子的半生，你还会生吗？

　　“过来！”

　　女人也就是周妈不知道妍希的心思，看着眼神莫名呆呆不动的女儿，有些心酸的笑了笑，生疏了啊。

　　“看到妈咋不说话呢？”问完想拉住妍希的手，看起来特别温柔。

　　妍希有些不适应，后退两步避了开，她记忆里似乎并没有温情的画面，偶尔的几次也被后来不间断的家务磨灭了 ，刻意忘记。

　　对于眼前这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女人躺在白色的医院里，紧紧的闭着眼，面色青白，旁边是啼哭不止的弟弟，以及医生的那句：大出血，来不急送大医院了……

　　所以，对于这样的亲近，妍希浑身绷的紧紧的，像一张拉紧了的玄。

　　“这是怕羞啊！”招呼妍希进来的二娘一巴掌拍到她肩膀上，笑，“自己妈，羞啥子羞。”

　　笑完又指着女人的肚子说道：“你妈又有了一个，你乖了，等走的时候才带着你……”

　　又是让她乖！

　　妍希垂下眼睑，不让眼底的情绪露出。

　　“说的啥子话，小娃儿面前。”还没有说完，旁边坐着的奶奶瞪了一眼，对妍希招手，“希妹儿，过来。”

　　妍希用力闭眼又睁开，压下激荡的情绪，顺从的走过去，眼神落在鞋面上，木头柱子一样站在奶奶旁边，这时候的奶奶还年轻，腰背挺的直直的。

　　老人拉着妍希的手低声叮嘱几句，把她轻轻一推——

　　“希妹儿，妈给你带的糖。”见妍希不吭声，无声的抗拒她，这时候也不方便说体己话，周妈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在随身的帆布包里翻了翻，拿出一把棒棒糖，塞到手里，声音沙哑不那么清亮：“拿去吃，你先和星星去看电视，妈和你奶奶大娘二娘说说话。”

　　妍希这才看了眼女人，靠着竹编的靠椅，两手放在肚子上，白皙的脸带着疲惫，也是，现在还没有高铁，都是绿皮子火车。

　　从向阳市到山市，运气好不晚点的话需要整整36小时，如果路上耽误，再加上五六个小时也是常态。

　　家里这时候条件也不宽裕，是不可能买卧铺的，一个怀着六七个月身孕的女人，在火车上坐了两天一夜，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

　　她是个孕妇，千里迢迢坐火车回来，按理妍希应该关心几句的，只是她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句话也整理不出来，索性沉默到底！

　　“妹儿，进来。”

　　妍希顺着声音看去，黝黑精瘦的周华星正对她招手，眼神火辣辣的盯着她手里的糖。

　　握着手里的棒棒糖，妍希进了屋，里面一张1米八左右的架子床，挂着蚊帐，靠墙的位置是一张比妍希稍微矮一头的桌子，上放着一台黑白电视机，十多寸的样子。

　　里面放着西游记，正是新一集开始，唱着片头曲“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

　　“上来啊，糖给我看看，都有啥口味儿的……”周华星拍了拍床，看着妍希手里的棒棒糖急切的问。

　　顺手把糖递过去，顺着记忆脱鞋上床，熟练的盘腿坐好。

　　旁边的周华星扒拉着棒棒糖，嘴里塞了一个，还嘀嘀咕咕，“我先吃一个橙子味儿的，这个荔枝味儿也好吃，还有西瓜的啊……”

　　说完推了推妍希，“妹儿，吃啥子味儿的。”

　　妍希看着傻乐傻乐的周华星，眨眨眼敷衍道：“你自己吃吧，我牙疼，”

　　周华星比妍希大一岁，今年八岁，和成年后如出一辙的精瘦。

　　这时候的周华星还没有因为妍希去了向阳市而生疏，青梅竹马长大的妹妹，感情还是很不错的。

　　听到妍希说牙疼，把棒棒糖扒拉到一边凑了过来，问道，“咋了，昨天还好好的呢，跟我咬核桃吃……”说着就要掰开看妍希的牙。

　　妍希这时候脑子里一滩浆糊似得正蒙着呢，哪里还记得昨天做过什么事情，眼睛转了转，偏头躲开并把周华星手格开，顺着话说道：“就是咬核桃弄的疼，过两天就好了”

　　看周华星还要问，连忙转移注意力说，“快看，西游记要开始了。”

　　果然，周华星老老实实盯着电视剧。

　　妍希舒了口气，说实话，习惯了和周华星不冷不热的相处，这样的场景有些招架不住。

　　看周华星不再关注自己，妍希往后面靠了个舒服的姿势，趁着时间，把清醒后还没来得及捋一捋的事情顺了一遍。

　　上一世也是这样，正在午睡的她被急急忙忙叫了下来，迎面就是妈妈的大肚子……

　　这时候是她小学二年纪，九月份，刚开学没多久！二娘也是说了那番话，被小小的妍希记在了心里  ————

　　你要乖！

　　农村长大，不在父母身边的孩子，总是会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善良一些的会说：可怜的娃，你爸妈在外面赚钱，在家里要乖才有人疼……恶毒的就是：是不是你不听话呀，你妈走的时候才不带你，只带你妹妹之类的。

　　即使再无忧无虑的孩子总是会在这些语言下变得敏感，自卑，没有存在感。

　　好不容易等到自家大人回来了，听说要带着她一起走，妍希高兴极了，就有一些大人或善意或恐吓的说：要乖！要听话！不然就怎么怎么样。

　　以至于后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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