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茶馆

北伐军取得了全国性的大胜利。但是，我们一家人不仅没有等到周熙良的胜利归来，不仅没等到周熙良和二堂姐要结婚的喜讯，反而迎来了二堂姐的远离。为了躲避国民党对共产党人的大肆屠杀，我二堂姐和一些党员只好在组织的安排下，转移到革命根据地去。

我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二堂姐离开家的那一刻，一家人都悲痛万分、围着她依依不舍的情景和二伯母哭倒在地上的样子。谁也没有想到，二堂姐这一走竟是许多年，直到我离开北平去台湾时，也没能再见到她。

随着迁都南京，北平的中国银行、交通银行这两大银行总部也都迁到上海。市政府下属八个局裁撤到三个局，随着政治中心南移，权贵之家、商贾富户也举家搬迁到南方发达城市。于是，那些极度依赖上层人口的商业和娱乐业也遭受了致命打击，一些大饭店、丝绸店、珠宝店、服饰店，因为顾客稀少，纷纷申请歇业，各大戏院也普遍出现营业困难，不得不降低票价。只见街道两旁贴满了“吉屋招租”的广告，然而却无人问津，大街上也很少见到车辆，原本拥挤的街道显得宽阔了许多。

随着商铺的纷纷关闭，阿旺的儿子也坠入了失业的浪潮中，他又搬回我家居住了，为了寻找工作，他便每天早上赶到清茶馆去。所谓的清茶馆，就是只卖茶不卖吃的，茶钱也很便宜。

北平的茶馆虽然与其他大城市的茶馆有不少相同的地方，但是特别的地方也很多。北平人最讲究喝茶，尤其早晨起来更是非喝不可。所以北平的大街小巷到处可见一些清茶馆，并且每个茶馆都有自己的特色。

这类茶馆往往是天不亮就挑开炉火，烧上开水。每天来光临的第一拨顾客，常是那些寅末卯初遛早的，一般都是些花甲老人，等他们把腰腿遛开了，便会直奔茶馆来了。第二拨顾客常是那些遛鸟儿的，因为鸟儿既怕夜雾重，又怕晨露浓，总要等到东方微泛曙光时，才会出门遛达。第三拨客人，一般都是些为了寻找工作的各行劳力，像搬运工、厨工、瓦匠等，比如某人应承下一宗生意，可是人手不足，便要到清茶馆来招聘劳工。清茶馆就好像是现在的人才市场、职业介绍所，不过各行各业又都有他们各自固定聚会的茶馆，不是能随便进去的。如果棚匠去了厨役的茶馆，就算在那里坐上一天，也不会找到工作的。

就这样，阿旺的儿子每天出去打点零工。像阿旺的儿子一样能找到零工的，也只是些年青人。一些年龄大的，身体弱的，又无一技之长的人，便只能忍饥挨饿，沿街乞讨。

原本喧闹繁华、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的古老都城，瞬间变得凄凉、冷落、毫无生机，那些雄伟的建筑和美丽的风景，在人们惶恐的眼睛里，也失去了往日的魅力。

为了拯救这座城市，为了挽救那些挣扎在死亡边缘的劳苦大众，各大院校的师生们行动起来了，社会慈善组织行动起来了，民间救助团行动起来了，北平商会行动起来了。街头上，到处是学生代表们激昂的募捐演讲，我们学校的许多学生宁肯每天只吃一顿饭，也把钱省下来捐献。街道上还设置了许多救济难民的粥棚和临时收容所。与此同时，市政府又颁发了一批救济款，在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下，社会状况才逐渐有所好转。

我也是在这个时期见到了阔别多年的赵铭成，赵铭成约了我、许文秀和李二壮在北京饭店见面。久别重逢，大家甚是激动，从谈话中得知，赵铭成刚从美国攻读经济学博士回国不久，在上海帮他父亲管理一些进出口事务。这次和上海的一些同仁来北平，是因为受了北平商会的邀请，回故乡投资助贫的。

许文秀闻言，大力赞赏他的爱国情怀，并对他当场做了一个简单的采访，还坦言道：今晚回去就把稿子赶出来，明天就把赵铭成爱国忧民的高尚情操公之于众，为社会树立楷模，端正社会风气。我们都被许文秀认真踏实的工作作风逗笑了。

席间，我们又谈到周熙良和我二堂姐，大家都认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却因所在党派不同，而不得不劳燕分飞，一想到他们俩感情的悲惨结局，我们都不禁唏嘘不止。

第二天，我和周熙良又一起一街上闲逛，只见一些耳熟能详的大商号已经关门闭锁，一些名吃店铺门前冷落顾客稀少，他们昔日的繁荣已经荡然无存。相反，一些低中价位的店铺却非常热闹，看到这些不同寻常的市景，我们不由得感慨万千，哀叹世事无常。

从前上流社会的奢侈浮华就像一层雾霾笼罩在北平的上空，使民众举步维艰、呼吸困难，现在这层雾霾散开了，大地明朗起来了，空气也清新起来了，这一切，使民众们也变得轻松活跃起来了。

勤劳本来就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现在的北平民众又极尽其能地使它发扬光大。于是，在社会各界爱心人士的帮助下，北平的小型手工业发展了起来，二手市场繁荣起来了，北平城郊的农业生产也有序恢复了。

农民们每天把采摘下来的新鲜瓜果蔬菜，挑到城里来，以实惠的价钱卖给城里的市民们，然后，他们再用换来的钱买些日用品。

北平的市民们都在用低廉的物价水平、良好的服务态度，维持着体面，经营着生活，享受着北平特有的自然美、人文美。

北平独特的美又吸引着四面八方的青年学生，使他们千里迢迢地来此寻找他们的梦想。他们的爱国热情，他们对真理的执着，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成了北平的一道亮丽风景，为古老的北平又平添了一番韵味。

无论你的生活多么惬意，或是多么悲惨，时光都不会因此而停留，你都会被时光拥着朝前走。日出日落花开花谢，一眨眼之间，几年的时光就过去了，我儿子也由一个嗷嗷待哺的小毛孩子变成了一位顽皮的孩童。看着那个在我眼前晃动的小小身影，使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的童年，我的无忧无虑的童年，我的丰富多姿的童年。为了给儿子一个美好的童年，我便极尽做父亲的职责，尽力使他感到童年的快乐，除了教他读书识字外，还经常带他去玩耍。

我常带他去街上闲逛，大街小巷都去。

这几年，市政工作大有进步，修建了几条宽阔的柏油马路。不过，这些路都是在重要的地段，许多小巷子还是坑洼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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