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风雨前奏

祈原县，县衙内院。

主座上的中年男人身四肢修长，面容丰腴，一身雍容华贵之气。旁边微躬身站着的竟是本地知县杜茂丰。

男人抬手紧了紧华贵的狼皮裘衣，盯着面前的火炉又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

看来应大人还是不适应这蛮夷之地的鬼天气啊。

杜知县心想，又忍不住回想这几天的事情来。

前几日入夜，疲惫了一天杜知县总算是忙完了公务，正准备回内院休息。

别看杜茂丰只是一个七品芝麻官，这祁原县的治安、赋税、兵政、农业、刑狱等等各方各面都是由他拍板，甚至实际上还肩负着剿匪的重任。

只是杜知县一介文人，让他带着几十个衙役去平匪这种事是断然不敢的。虽说最近几天匪寇们都安分了不少，可县里的收成越来越差，人口越来越少是让知县大人夜夜难眠。

正长吁短叹着，却见有一高大黑影背负双手肃立内院。左右正要上前将此贼人拿下，杜茂丰却慌忙阻止，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拜见大人。”杜知县惶惶道，眼睛却不住瞟着此人腰间牙牌。见此状况，身后两衙役吓得直接跪伏于地。

“起来吧，本官受命来此调查异族细作，今后就暂代理本县政务。”此人声音轻佻，说着便解下腰间牙牌递给杜知县。

杜知县道声“遵命。”低头躬身双手接过牙牌，只看了一眼却将知县大人吓得双腿发软，站立不住。

上面写着:兵部侍郎。

虽然当今朝廷的军事，不论大小都由枢密院掌管，兵部成了养老的好去处，兵部侍郎也成了一个挂名虚职。

但到底是一个从三品官员，可是能上朝面圣的大官。

杜茂丰只觉得有些呼吸困难，汗流浃背。他很清楚，若是在此地查出什么私通外族的大案，他一个芝麻官一定是被牵连掉脑袋的下场。

杜知县战战兢兢地将牙牌还给他，又颤声道:“不知大人尊姓大名。”

那人慢条斯理回答:“本官姓应，名景勋。”

杜知县心中震慑。

观得应景勋还穿着中原服饰，又已上年纪，料定其不适应这漠北严寒。便自作主张将欲献给知州大人的狼皮裘衣送给应大人御寒，应景勋看着倒是颇为满意。

这几日应景勋倒也没像杜知县想的那样大范围排查或是关闭城门什么的。只是让他将最近几十年祁原县附近的人口流动档案找来。

正当杜知县庆幸应该没出什么大事时，前日夜里，江鸿昌又暴毙家中，应景勋还特意嘱咐了不要打草惊蛇。

和商人扯上关系，杜知县又忍不住猜测，莫非是最近北狄有异动？那些贪财的家伙竟敢走私马匹或者甲胄？

杜茂丰不禁冷汗连连。

这可是重罪，掉你一个人的脑袋都算是轻的。杜知县现在只希望没有蠢货去贪那亡命财，否则他一定是被牵连砍头的下场。

正思量间，院外突然快步走入一个寻常百姓模样的男子。

杜茂丰心中纳闷，正要开口喝止，却又惊觉此人步履稳健如风，一身麻衣也盖不住肃杀之意。

应景勋也抬起头来，看清来人后示意杜知县退下。

待杜茂丰走后才揉揉自己脖颈道:“情况怎么样？”

男子握拳不卑不亢道:“到目前为止，暂时没发现可疑人物。另外，王大人让我转告您，他希望您这边也加快进度。”

“慌什么。”应景勋又将身子缩了缩，“本官连三十年前的卷宗都仔细查看过了，什么江湖剑客，纯粹是子虚乌有。这鬼天气，哪个人会来这儿遭罪。”

男子本想将李长风家有一个孩子的事告诉他，只是听出应景勋话里的不满，男子也没了多说几句的欲望，只是心中暗骂酒囊饭袋。

“既如此，那属下这就回报王大人了，应大人保重身体。”男子告辞。

“嗯，去吧。”应景勋打发道。

看着男子离开，应景勋才低声嘲讽道:“什么殿前司指挥使，禁军精锐，也不过是群吃干饭的家伙。”

这么多天了还没找到有用的线索，按照王文远的脾气，恐怕不出三日就要动手抓人，看来很快就可以回京城了啊。

应景勋高兴地想，这鬼地方，真不是人能待的。

瞥了眼身上的狼皮裘衣，御寒虽好，可在应大人眼中也上不得台面。

李大海宅邸处。

“真的想好了吗？”

一间布置地颇有品味的内室里，李长风两兄弟正相对而坐。

“我意已决，海弟你不用再说了。”李长风站起身来，外面的漠北大地是暗潮汹涌。

李大海也不再劝，只是看着李长风挺拔的背影。

“不仅是为了李安，也是为了我自己。随波逐流了四十年，我想将命运捏在自己手中，哪怕就一次。”李长风决然道。

“既然这样，那没什么好说的了。祁原县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今晚就可出发。只是，你打算把他送到哪去呢？”

李长风深吸一口气，“今日不急，我还有些事情要交代于他，明日下午再走。”

“听说最近重岳庄时隔二十余年再开山门，招揽天下豪杰。”李大海默默道。

李长风摇摇头，“每个人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江湖路，依我看来，铜驼州府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大海也静默了，铜驼州府。原本不出意外，李长风将会在二十四年前在那里考取功名，度过平凡却又幸福的下半生。

“好了海弟，人生无常，却少有如此豁达一回。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已安排好的，可我偏不能顺他意。”

李长风转身对着弟弟笑了笑，“其实小时候背书时，我也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说完，便穿着寒气未消的大衣开门离去了。

李大海走到门边看着远去的背影，像是出征的武士，又像是赴死的侠客。

“谁小时候没个江湖梦啊，我也有过啊，哥哥。”鬓角微霜的李大海呢喃道。

回到院子里，李安正在练习李长风新教的几个基础动作。

李安对这些远比算术有兴趣得多，不过一天时间，已经能做出刺，劈，撩，洗等动作了。

看着李安练得正起劲，李长风倒是不知道如何开口。随意说了几句是个人都知道的稳扎稳打，不要好高骛远就回屋去了。

李安敏锐地感觉到李叔有些奇怪，于是进屋想告诉李长风自己练剑之余，算术也没落下。进屋却看见李长风站在桌子旁看着那幅竹画。

李安也不打扰，待李长风回过神时才小心翼翼出声道:“李叔，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长风也觉失态，刚想把一切告诉他时又犹豫了。

知道自己父亲是被朝廷追杀的对象，知道自己处于巨大危险中，知道不久后就要独自一人在江湖飘荡。这所有的一切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都太沉重了。

明天再告诉他吧，今晚让他睡最后一个好觉。

想到这里，李长风也改口道:“没什么事，别瞎想，只是最近收成越来越差，大海的生意不好做了。”

“噢。”

李安也没起疑，随后兴致勃勃地准备向李长风炫耀下今天自创的“寒霜剑法。”

李长风却突然开口道:“小安啊，你一定要记住，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切记。”

看着李安疑惑的眼神，李长风又展颜笑道:“没什么意思，担心你被别人骗了而已。”

晚饭也是丰盛，可两人却都没有什么食欲。潦草解决肚子问题后，李长风才察觉天不知何时已经暗了。出门一看，原来是乌云蔽空。

看来今夜要下雨了。李长风心想。

本该高兴才对，很久没下雨了。

可不知为何，这些乌云像巨石一样压在他胸口，喘不过气来。

荒村的夜晚没有什么娱乐，何况还是在雨天。爷俩都早早熄灯，上炕休息。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开始只是零星雨点滴答。随后声音愈发强烈，最后成了瓢泼大雨，连风声都消失不见。

李长风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又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挂在墙上的竹画出神。

突然，一道粗壮的闪电划过，屋内亮如白昼，随后是一声惊雷动天彻地。

李长风却不寒而栗，并非畏惧大自然的无上伟力，而是刚刚闪电照彻的瞬间，竹画上映出了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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