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恶狗

我哥哥叫“狗牙子”。

那不是哥哥的真名。爹和娘给哥哥起过一个大名，叫王富贵。可是，没有谁会用这个名字叫他。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怎么配得上这样“富贵”的名字呢？

哥哥是妹妹的保护神，处处护着我。

地主的儿子胖墩儿放他家那只恶狗来追咬我，我好害怕啊，跑啊跑，可是我脚上的鞋子太破了，不跟脚，一下子就摔倒在地上。那是我特别恐惧的时刻，那只恶狗耷拉着猩红的舌头，恶狠狠地朝我咬来。就在这个时候，哥哥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了出来，他大喝了一声，一下子搂住了恶狗的脖子，跟恶狗厮打在一起。

那场人狗大战真是激烈啊！我心疼哥哥，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哥哥的四肢很瘦小，显得脑袋大大的。哥哥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满了智慧。他奋力与恶狗搏斗，完全是用毅力在支撑。

哥哥那次被恶狗咬伤了胳膊，那条恶狗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被哥哥狠揍了一顿。一瘸一拐地逃了回去。我猜想，倒不是哥哥多有本事，主要是哥哥的气势彻底镇住了恶狗。那气势，是对妹妹的呵护和爱啊！

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哥哥勇斗恶狗的一幕。

后来，胖墩儿他们就给哥哥起了那个“狗牙子”的名字。哥哥一到街上，马上就有坏孩子起哄喊着这个名字。不过，尽管他们歧视哥哥，心里却惧怕哥哥，对我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了。

那条恶狗，真是作恶多端。有个词叫“狗仗人势”，说得真有道理。它跟着主人干了很多坏事，比如它咬伤过吴奶奶，吓坏过下院的茉莉姐姐。平时这条恶狗常在街上转悠，遇到老百姓就耀武扬威地狂叫。

哥哥那时候特别疼我。他那样小的年纪，要在地主家扛活。“扛活”这个词语现在已经消失了，意思就是给地主家干繁重的活计。哥哥在地主家吃不饱，可是，他还时常给我带来一些吃的，那些吃的，都是哥哥从自己嘴巴里节省下来的。

有一年冬天，天气特别冷。家里一天只能喝两顿谷沫子粥——谷沫子就是小米的糠，地主家不要的糠，爹偷着收回来——全家只能靠这个充饥。谷沫子粥不顶饿，到了半夜就会被饿醒，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人饿得眼前发黑，睡也睡不着。

哥哥不声不响地爬过来，示意我张嘴，然后把一个东西放到我嘴巴里。我先是感觉到了食物的香气，然后本能地狠咬了一口，差点把哥哥的手指头咬到。哇，是红薯！真甜，真香！

“哥哥，你在哪里弄到的红薯？”

“嘘！”哥哥向我示意，他趴在我耳朵上小声说，“徐老财家那条恶狗的！”

哈，哥哥真有本事，那条恶狗现在见到哥哥，都绕着老远走。

“吃吧，你一口我一口。”哥哥小声说。

就这样，一块香甜的红薯，被我和哥哥在被窝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得越来越少。我们都很珍惜这块得来不易的红薯，都尽量少咬，留给对方一大口。

我敢说，那块红薯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佳肴了。因为那是我苦命的哥哥和我一起吃的。

不久，恶狗又帮着地主干了坏事。

听哥哥说，他们杀死了一个人。他们管那个人叫“**”。赤的意思就是红，匪是土匪的意思。哥哥那天晚上在被窝里给我讲的时候，他义愤填膺。他说，“**”根本不是土匪，他们是红军。

红军？就是红色的队伍吗？

哥哥握着拳头说：“周叔叔是好人，他为穷人做事，地主老财就看不惯他，放恶狗咬了他，还在老爷岭上活活打死了他。”

哥哥握紧拳头，决定给红军周叔叔报仇，惩罚那条恶狗。

我们在夜里策划过无数个方案，但都感觉执行起来有难度。比如我们想吊死恶狗，可是，恶狗紧跟着主人，我们靠近不了。就是靠近得了它，估计我和哥哥也抓不住它。我们还想毒死它，可是我们去哪里找到毒药呢？就是找到毒药，我们也没有诱饵。那条恶狗连红薯这样好吃的食物都不爱吃了，我们自己的肚子都瘪瘪的，根本淘弄不到粮食。

后来，聪明的哥哥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在地主家的菜窖里，偷出来一根大个儿的红萝卜。那根红萝卜水灵灵的，肉多，汁多。我们其实都舍不得拿它去惩罚恶狗，要是我们吃了该有多好，要是给爹娘吃了该有多好。一听到爹爹撕心裂肺的咳嗽，我和哥哥的心就揪揪着疼。

哥哥说：“每天傍晚，徐老财家吃饭的时候，院子里没人。你去门口，把恶狗引出来。害怕吗？”

“不害怕！”

我心里没底，可还是坚毅地点头。

“然后，你就往前跑，我把这个红萝卜烧好，放在碾盘下面。你跑到那儿，就抓起这个萝卜打恶狗！”

“哥哥，那这样恶狗不就白吃了咱们的萝卜吗？”

哥哥笑了：“傻妹妹，萝卜烧熟了，很热，徐老财家的恶狗见到扔过去的东西就咬，我都观察好了。它咬住就会拔不下来，萝卜是热的，一定会烫熟了它的狗牙！”

“哦，原来如此，哥哥，你真了不起！”

“先别高兴太早，”哥哥一脸严肃，“这个计划，不知道行不行呢。”

为了不叫别人发现，我和哥哥偷偷实施计划。

哥哥把红萝卜烧好，事先藏到了碾盘底下。我装作没事的样子从地主徐老财家大门口路过。我那时才六岁啊，心里“咚咚”跳，紧张得不行。那颗心已经到了嗓子眼儿，好像我一张嘴就会扑腾一下跳出来一样。

那只恶狗在门里看到了我，“汪汪”两声追了出来。

我哪里是故意的，完全是真害怕，怕得“哇哇”大叫着跑了起来。

恶狗就是这样的，你越是逃跑，它就追得越凶。我被吓得差点跑错了方向，跑到碾房的时候，还有点发傻，一时间没有找到哥哥放萝卜的位置，结果多转了一圈。恶狗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我这是被吓蒙圈了。

恶狗再次追赶我的时候，我把萝卜丢了出去。

萝卜圆滚滚的，骨碌骨碌滚过去。恶狗想都没想，上去“咔嚓”一口咬住。接着，就听到它惨叫起来！

哥哥从暗处跳出来，拉起我就跑。

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那只恶狗的惨叫吸引了全村人的围观，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地主徐老财跑出来，发现狗咬着一只烧过的萝卜在惨叫，就叫人按住狗往下拔萝卜。萝卜是掉了，可是那条恶狗的牙也被拔了下来！

没有了锋利的牙齿，那条恶狗从此变得不再嚣张。徐老财家也不再喜欢它，不给它喂食，它就只能吃点主人的屎了。

不久，徐老财过生日，他们就把那条掉牙的恶狗杀了。杀的时候，在村子东头的大树下，先是勒死了恶狗，然后剥皮。剥狗皮的人干到一半去方便，回来的时候发现那条恶狗又活了：它正披着剥下一半的狗皮仓皇逃跑！

多么恐怖的一幕！一只光着半截身子的狗披着半张狗皮在街上疯跑！

哥哥回来跟我讲述当时的情景，我都不敢听下去了。

哥哥在黑暗里叹了口气，似乎在可怜那只凶狠的恶狗。我的哥哥，他就是这样一个善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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