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直到暑假结束，孙道全从海德堡附近山上的酒吧里找到他，捞起醉的不省人事的他怒喊道：你知不知道日本发动了全面侵华战争，你还在这里买醉，国破山河碎，你我将无家，你知道吗？

“国破山河碎，你我将无家，将无家，无家……。”

当时的自己一腔热血酒醒一半，随即便是抱头痛哭。后来自己同孙道全一起从海德堡返回慕尼黑，这一路走的很是艰难，每一个非亚洲面孔人种都对他们投来同情或悲愤的眼神，有些人当他是中国人的可怜他同情他，亦或是日本人的愤然的谴责。他不知道要做什么，也许不需要做什么去回应，可怜同情对他来说毫无用处，愤然谴责又有什么意义。

他只对那个有着深邃眼睛的中德混血姑娘说：我必须要离开，返回我的祖国。

“为什么？难道我们在一起不开心吗？我以为我们之间是有爱情的。”她用生硬的中文问他

“我的祖国在被侵略，我的同胞们在遭受战乱炮火之痛。”

“必须要回去吗？陶我很爱你。”她松了松肩膀真诚发问。

“必须”

她过来拥抱自己试图用吻来挽留自己的时候，是自己用力掰开了她的手指，推开了她，现在回想起来的时候，他竟然记不得她到底叫什么名字了。也记不住她深邃的眼睛长什么样子了。

出门的时候他只是粗略穿了一件蓝灰色长衫，鼻梁上架了一副黑框圆形眼镜，一副柔弱斯文败类的书生气息。

陶时白其实生的很是俊秀，在他兄弟姐妹之中算是丰翼俊朗，他不像他的父亲五官硬朗，亦不像他母亲那样长相平平，只有他的祖母说过，他很像年轻时的祖父。

果真徐正怀已经在车上坐的四平八稳的等着他，见到他的时候兴奋的开了车门下来，弯着腰给他拉开车门，样子滑稽又狗腿，陶时白走到近前，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上了车，徐正怀揉了揉并不痛的佯装痛极，关上车门的瞬间让司机开门去“满堂春”陶时白并不去理会临时变卦的徐正怀。

而是自顾自的斜躺在车内，闭上眼睛，从上海回来之后，来打探消息的人络绎不绝，其实最近他累极了，这一摊子的事情其实他很不想理会，可是他也知道自己肩上担负着西北五省黎明百姓以及下面几十万人的未来，未来在哪里他也曾迷茫过，就像当初他从德国辗转半年后回国的那些日子，他心焦如焚，可是那些沉睡的人就像待宰的羔羊，被自家主人养肥，却在别家圈里被宰杀。而它的主人却和宰杀自家羔羊的人，沆瀣一气，握手言和，甚至还要迎杀羊者入门，皆因自己管理不好羊群，只知道一味供他们吃喝，而羊群也只是一盘散沙毫无战斗之力，涣散毫无团结一致对外的决心，自顾自低头吃自己脚下的那片草。和抢夺同群其他羊的口粮。那时候的现状跟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迷茫他不知道要如何叫醒这群羊，叫醒后又要如何团结这群羊，人心复杂，他觉得自己可能太年轻了，很多人情世故他做的都不够全面。

所以会错失很多机会。

一个民族的觉醒不是一代人的努力，是需要几代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昔日“春喜班”的扁牌早已不在，而是一面宽阔的崭新的红底大黑字匾额很是气派。

刚下车还未踏足进入，戏园子里，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语的温婉细长嗓音不绝入耳。

在这西北五省算的上绝有的好嗓子，可要是跟这北平上海可就相形见绌了，虽然也能平分个秋色，和沪上的名角们比到底差点意思。

莺鸽儿将一行人引进园子内，她虽一直自恃清高，但始终面带微笑进退有度，带着他们上了二楼顶好的包间，又上了一壶当下最时兴的咖啡，蓝山咖啡，普通咖啡是有钱你就可以买到，可这正宗蓝山咖啡可不好买。从上海运过来的，老贵的，都是招待贵宾才会拿出来的。

莺鸽儿很是珍贵，在这乱世之中，此等洋玩意儿没个关系手段就是有钱也不好搞到，就这点也是费了老大劲才搞到嗯。

平时徐正怀来她都会奉上一杯，今天见许正怀带着个文质彬彬的人如此客客气气，身份定是不同，待两人坐定了咖啡奉上，离近了才发现一个看起来文弱书生模样的俊秀男人尽是陶时白，思绪万千手一抖，手里镶金边的珐琅玫瑰图样的咖啡杯差点摔了个脆响。

眉目流转间，陶时白也早已认出了她来，曾经的一段荒唐岁月，陶时白还捧过她的戏，那时候他还年少，她也是红遍西北五省响当当的“莺鸽儿”

兰舟城里多少才子佳人的故事上演，陶时白大手笔的砸钱在风花雪月上，也是人尽皆知，哪个不晓得陶家的三公子风流倜傥，生的一副好模样，城里的那些富贵千金不知被他迷成什么样，奈何他一心留恋风月场所跟赌坊，无心儿女情长，人人都道她“莺鸽儿”最是特别，才独得陶家三少力捧。都以为他是她的座上宾，只有她心里明白，她志不在此，心也不在此。

端咖啡的空档电石火光之间莺鸽儿想了种种，脸上艳光粉粉，眼睛闪闪好一副秋水多情的眸子直直望着陶时白。

楼下戏唱的正酣，整个园子里都是此起起伏的喝彩吆喝声，前年的时候满天飞的报纸报道说他做了西北五省的总司令，前个日子留落他手的陶府也被重新买了回来做了现在西北的帅府。

一别几年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咖啡，不错，就是火候大些儿”轻呡了一口咖啡的陶时白，漫不经心的说了句。

一旁的徐正怀放下咖啡杯，几乎一杯全下肚，砸吧了两下嘴巴意犹未尽的说“有吗？我觉得还行，这地儿能有什么好玩意儿。”

立于一旁的莺鸽儿脸被这一句话羞得满脸通红，一时青儿一时白儿，心里要把徐正怀骂了个祖宗十八代，莺鸽儿也立时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从此怕是绝无可能，撩起幔子轻轻放下，边走边自嘲的轻笑他们什么时候都没可能过，一直以来都是痴人说梦一厢情愿而已。

“新捧的？”陶时白用头点了点楼下的戏台子上一个模样俊秀的花旦懒洋洋的问道。

许正怀似乎已经与楼下戏台子上的戏融为一体一半，轻慢的打着节拍，瞅了一眼陶时白，分明在不好意思，像是做坏事被发现的孩子。

桌子上的咖啡已经凉掉，陶时白呡过一口之后再也没碰，倒是桌子上的各色果子看着不错尝了几口，甜腻腻的腻死个人，有点不怀好意的说道：你现在倒是捧戏子养外室一个没落下，现如今你可是活的最是潇洒恣意的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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