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身不由已

黄确和陈一波在散会后，一同走出公安局的大门，向停车场走去。黄确一路上都没说话。陈一玻看他这样，心想也许是他又和自己杠上了，说道：“想什么呢，船到桥头自然直。放松一下，去喝两杯怎么样？”

黄确听到陈一波提议，心想，可能真的喝点酒，听听老刑警对这案件的分析，也许对自己有启发，高兴地说：“走，喝两杯。”

他们沿着街道往右拐，很快就在附近的一条横街里，找到了平时去过的 一家以烤烧出名的小吃店。

这家店就在横街的当头位置，建筑本身似有些年头了，墙上呈现出雨水长年浸淋过的斑驳黑灰色。有的地方隐约可见水泥修补过的旧痕迹。

一条街几乎都是小吃店与大排档，发出一种炭火烧烤才有的肉类和配料的香浓味道。虽已是深夜，但每家店的门前人行道上，仍有不少人坐在那里，享受着烧烤出来的美味食品。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可能早就被大酒店和豪华餐馆淘汰了。但在这条小街里，小吃店和大排档依然顽强地保留了下来，而且一到晚上，就连人行道也摆满了餐桌，人声喧哗，或许这就是老街至今仍吸引人的特色吧。

在店里，他们选了个人少点的地方坐下，点了几串烧烤羊肉和鸡翅，外加几瓶啤酒。开了一夜的会议，陈一波和黄确一到这个地方，都似感觉到饿了，就着肉串和啤酒喝了起来。

黄确一边嚼看羊肉，一边看着陈一波略微有点倦意的脸说道：“陈队，有些话我在刚才的会议上没说，我反复想过，总感觉到曹一峰会在六号的晚上潜入顾家，并且杀害了柯莉有点不可思议。”

“啊，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我听听。″

“你看啊，曹一峰挪用了公司的三千万资金，买下了柯莉以前住过的永福小区的别墅，却让傳小嫣搬到那里住。傅小嫣又是柯莉的未来儿媳，这就等于帮了顾家的忙，让这房子原物归主，自己并没有捞上好处。

就算是挪用资金的事，被柯莉发现了，并为挪用资金的事双方吵了起来，但曹一峰也解释清楚了和傅小嫣的关系。如果仅仅是因为房子的事，曹一峰就因此杀了柯莉，似乎说不过去。″

“有道理。“陈一波喝了一口啤酒，“是有点令人费解。”

“如果说是因为曹一峰由这件事引起，就恨柯莉拿超过三个月挪用期而威胁他，好像也说不上。

你看啊，在顾铭出车祸死后多年，曹一峰和柯莉是谈过恋爱的，虽然由于顾强反对，他们分了手，甚至柯莉还把永福小区的房子卖了。

但他们的关系还在延续，这就证明两人关系仍很正常，更谈不上谁恨谁。”

“说下去。”

“如果说他们之间有仇，二十多年来，他们之间的合作很成功，从曹一峰的口中听不到半句抱怨的话，应该就不存在有什么旧仇。既然不为财，没有恨，也没有仇，也没有什么大的纠纷，曹一峰有什么理由要杀了柯莉？这怎么想也不合理。”

“这么说，黄确，你认为曹一峰不是凶手？“陈一波这一问，黄确也有点不知怎么回答，他笑着反问道，“你怎么想？”

“我也有同感。“陈一波赞成道。

“再说，柯莉患的是肺癌晚期，曹一峰也应该知道，他更不会去杀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了。如果是柯莉想自杀，她又因为什么理由要自杀呢？再说、如果退一万步来说，她是自杀，又怎么解释脖子上的那条丝巾的勒痕呢？″

陈一波耸了耸肩膀，咂了一下嘴：“是啊，这些我也分析过，总也绕不开那条丝巾，说实话，我也想不明白。″

“很多事情尽管看来都不太合理，但总会有些蛛丝马迹，让我们可以找到原因。但这件案子，我却找不到曹一峰为什么要杀柯莉的任何理由，看来，我们陷入了一个怪圈里了。″

黄确说完，苦笑了一下，用手蘸了点水，似是无意识地在桌上画了个圈，并在中间用指头戳了一下。

“你还想到了什么不合理的，也不要兜着，都说出来吧。”

“就是凶手进入了柯莉的客厅，杀了她后，理应把留在现场的手纹，鞋印以及一切对他不利的证据统统地消灭掉，而他却没有这么做，难道他真在作案前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说得有道理，如果说是曹一峰杀了柯莉，仍然心里没有罪恶感，那只能说明曹一峰这人的心理因素太强大了。”陈一波沉思了一下说道。

“倒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但怎么想都有点牵强。如果顾强怀疑他母亲那次在高速公路上是曹一峰所为，这次又潜入柯莉家用毒杀人，既然布下了两次杀人的迷局，事后又像没事人一样，去参加柯莉的葬礼，真有点不可想象。″

陈一波看看这位自己刚从省厅刑侦总队调回不久的副手，摆摆手说道：“算了，一团乱麻，再分析下去，恐怕也难有结论，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黄确望着脸上已微有点醉意的陈一波，原来这陈支队长就这么点酒量啊，笑了笑，不再说话。

陈一波说道:"要不说点别的？”

“可以，你想说什么呢？看时候也不早了，你这么晚回去，嫂子不会骂你吗？”

“骂倒不至于，抱怨一两句总是会有的。再说，她也习惯我晚回去了。”

“对了，”这位老侦查员微睁双眼看着黄确，“你今年都三十五岁了，你还不娶老婆，是不是想独身？”

“没有，不是因为这个。”黄确用纸巾擦了擦油渍的嘴角，“我主要是 心里有一件事总放不下，一时看来还不会考虑这结婚的事情。″

"哦，你还有一件事放不下，那就和我说说，或许我可以给你一点建议。″

"好啊，我正想着找人来聊聊呢。我在省厅刑侦总队时，曾经发生过一件震惊省城的杀人案。几个月前，一对老年夫妇在开车外出时，在一个树林里发现被人杀害了。″

"这件案子是你负责侦办的？″

"也不全是，我是由省厅派下去市里刑侦支队协助办案。当时这两人死在了车外，地上用塑料餐巾摆放着许多盒装食品，估计是两位老人在用餐时，被人袭击，而遇害的。

地上有打斗过的痕迹，在通往案发地点的小路上有疑似嫌疑人留下的鞋印，树林的外面也有汽车停留过的轮胎印。″

"案件至今未破，为什么？″

"我们调查了死者的亲属和关联人，都找不到是谁杀了这两人，最后，在这老年人的侄子家里，发现了他的鞋架上有和现场一样的路边菊的花瓣。他又解释不清楚这花瓣的来历，拘留了几天后，因证据不足，就由家人保释回去了。"

"那这案子最后怎么办了？″

"因为我呈交的照顾母亲请调报告批下来了，就回到了这里。关于这件案子，由于没有新的证据，久侦不破就挂起来了。″

"所以，你就一直惦记着这个案子？″陈一波向黄确面前凑近了一点，有点不解地问道。

"对。自己参与侦办的案子没有破获，这对我来说，始终是块心病，因为这两个被人杀害的老人，就是我的女朋友唐小洋的父母。″

"啊，这样啊，怪不得你那么放心，原来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是的，我母亲也非常喜欢她，只要唐小洋从省城来到我家，母亲就为她做好吃的。″

"黄确呀，不是我说你，案件既然已经移交了，这件事就由省厅再派人去负责了。况且在新证据没有出现之前，案子暂时挂起来也正常。你也该为你母亲想想吧？″

"所以，我的内心也很纠结，唐小洋父母遇害的案子破不了，我也愧对她和未来的岳父母。″黄确说这话时，头低下去了，他无奈地说道。

"可你也知道，案子移交了，你就再不能插手这件事了。你也该为你母亲想想，每天孤零零一个人在家，还扭伤了脚，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你就没点内疚？″

"陈队，我也知道，所以这话我也只能和你说，我也是两边为难啊。″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也有自己的难处啊。哎，换个话题，我听省厅的一个老同学说，你在省厅刑侦总队有个绰号，说是叫三眼神探，这是怎么回事？″

"哦，这是在省厅的一次表彰大会上，邵华总队长在总结报告时说的一句玩笑话，说我是警界的鬼精灵，可比抓捕大闹天宫孙悟空的二郎神杨戬，其中有一只是天眼，绰号就是这么来的。″

"嗨，你还别说，我的这位同学就非常佩服你，他说你破案犹如多了一只天眼，屡破奇案，要不，你也升职不了这么快吧？″

黄确听到陈一波既然提到升职的事，想了想，决定避而不谈 ， 说道:"也没有邵华总队长说的那么玄乎，《西游记》我们都看过，孙悟空要不是让太上老君的那个金圈砸了一下，杨戬的𠱼天犬也不能把他咬住，这都要众神全力配合，不然也抓不住孙悟空啊。是不是？″

黄确似乎已从刚才的苦闷中解脱出来了，他望着陈一波，咧开嘴笑了，笑得露出了满口的白牙。

"是的。啊，原来是邵华总队长给你起的绰号啊。″陈一波看着黄确，皱眉想了想，"那就好，对了，刚才我们说到哪了？″

黄确看了陈一波一眼，刚才还说不谈案件的事了，转眼之间，又变卦了。

"说到曹一峰如果是凶手的话，怎么还会像没事人一样去参加柯莉的葬礼。″

"啊，对，″陈一波点了点头，"看来我的记忆因为喝了点酒，有些糊涂了。″

"不过，我还是感到曹一峰如果这样做，真的不可理解。″

陈一波眯着眼睛看着黄确，"怎么了？

“顾强说过他怀疑上月二十九号那次交通事故出的很蹊跷，如果那次事故就是曹一峰制造的，我们也会像现在这样去调查的，那曹一峰也难得没事？而且早晚会将他抓获，结局都会是一样的。这次他又再次下手，他是不是觉得我们不会抓到他？″

“他未必会有这种想法，你想想，如果他真这样想，他也太小看我们警察了。”

黄确觉得并非如此，除非柯莉是不是有什么威胁到了曹一峰，如果是这样，这种威胁就是曹一峰负担不起的。不然，曹一峰不会想方设法除掉柯莉。

“ 曹一峰为什么一定要杀柯莉？”黄确一边撕看羊肉串，一边自语道。”是不是因为柯莉侵犯了他的什么利益？”

陈一波看他这样入迷，点着头说道：“好吧，多开动脑筋问几个为什么，只有这样才能找到答案，复杂的案件对你的破案能力是有帮助的。″

黄确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新的想法。虽然略显单薄，却是至今没有尝试过的一种解释。

"陈队，”黄确说道，“杀害柯莉，对曹一峰来说，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

“你这是想说什么？“

“如果说到曹一峰的杀人动机，他既不和柯莉存在仇恨，也不存在财产纠纷，更不存在因情生杀的问题。按理说，不致于非得两次要想方没法除掉她。也就是说，这样做的目的是不是想保护什么？”

“啊，你是说傅小嫣？”

“也许有这种可能。如果不是柯莉的某个行为威胁到了他，曹一峰不会动杀柯莉的念头。只有是这种威胁对他造成了无法摆脱的状态下，他迫不得已才会想到杀人。″

"可曹一峰和傳小嫣的关系只是帮她买回柯莉以前住过的别墅，再深的关系也没有发现，说他杀柯莉是为了保护傅小嫣，这未免太牵强了吧？″

"曹一峰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会不知道杀人是大罪，也是逃不掉的。既然如此，仍铤而走险，事后又不自首，为自己换取一线生机，这怎么都说不通。”

“说起来确实如此，那他为什么这么做呢，还不是绕来绕去的那些话？”陈一波感觉到身体有点燥热，他有点不耐烦了。

"我有个想法，是刚想起的，是不是曹一峰手里掌握了柯莉的一些什么秘密，他杀柯莉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你想多了吧。”

“如果不是这样，曹一峰对一个癌症晚期的女人下手，岂不是真的得不偿失，白白赔上自己的后半生?″

“啊？”陈一波嘴里含着啤酒，吞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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