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奠仪

  萧瑟西风，拂过一个枯藤、老树、聒鸦的江东村庄。

  残阳如血，映着两两三三，头缠白巾、身披麻布的吊唁者。

 今天是村头豪绅李豫章为大儿子李蛮发丧的日子，按乡俗，五服以内的亲友们，必须来为李蛮守灵一夜，第二天再将李蛮抬棺上山，入土为安。

灵堂内，李蛮穿着一件青色寿衣，脚绑红绳，静静地躺在一张芦苇席上。脸面已然脱水、黑化。他的夫人李颜氏、二弟李荆，以及几个表哥、堂弟之类的实在亲戚，或跪或蹲，围在遗体前为其做些上香、添烛、赶跑企图接近过来的猫鼠蟑螂之事。

李豫章则满脸哀痛地坐在灵堂门口的一把罗圈椅上，两眼直勾勾地看向黄昏中的云彩。一天茶米未进。

“有客到~！”，随着管家李登高一声长颂，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距离灵堂不远的李府大门口望去。

究竟是谁，这么晚才来为李蛮吊唁呢？

按昨日定好的章程，这一刻钟归李荆负责代表主人家应酬外宾，所以李荆一听到李登高的通报声，赶忙站起身来，正了正头顶的孝帽，快步走到门口迎客。

走到门口，李荆一下子就认出来，来人是李颜氏的妹妹颜凝紫！

这是个才十七岁、嫩得可以掐出水来的甜妹子。

迎面走来的颜凝紫，一见到李荆，便施了个怀中抱月之礼，道：“亲家哥，节哀！”

李荆拱手弓腰还礼道：“有心、有心。”，便引着颜凝紫来见李豫章。

颜凝紫一见到李豫章，也不顾地上被来来往往的宾客踩得乱七八脏，双膝一跪便给李豫章磕了个头，带着哭腔道：“亲家老爷，节哀顺变。”

李豫章闻言，又流下两行老泪，点点头道：“有心了、有心了。”，说着，朝灵堂喊道：“凝烟，你妹妹来了，快出来相见，帮阿爹扶她起来。”

灵堂里的李颜氏，听见这话，才敢站起身，裙底下一段小碎步趋到大院，走到凝紫身边，伸手轻拉，道：“好妹妹，快起来。”

颜凝紫起身后，看向姐姐，只见姐姐的脸上未施粉黛，满是憔悴、伤痛之色，不由得心里一阵发疼，嘴上想说出几句宽慰的话，不想说出来的话却是：“姐姐，我苦命的姐姐！”

李颜氏听到这话，哪里还忍得住，一把抱住颜凝紫，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哭，引动李豫章的泪水，如黄河决堤般夺眶而出，满院悲戚的气氛，陡然间猛添了七分凄惨。慌得一众亲友、女眷，急急围过来劝慰。

劝了一会儿，李豫章等人哭声稍歇。便有颜府的随从，搬进来奠仪，分别是纸扎的童男童女十四个、酒七坛、已经切好的重二斤三两的生猪肉七条、养在笼子里的鸽子七只、以及七贯铜钱。最后又搬进来七把纸扎的大刀，以及一座饭桌大小，上边扎着无数天兵天将的纸品。

李荆奇道：“亲家妹子，这些纸刀、纸天兵天将烧给我哥做甚用？”

颜凝紫道：“我爹爹说了，我姐夫一世英雄，平素最爱舞刀弄拳，最大的愿望就是裂土封侯，称霸一方。所以姐夫去世后，必要烧点兵器、兵马给他，让他去到地府后，刀劈拦路要钱的小鬼，马踏阴山阎罗殿，像在人间时一样，纵横驰骋。”

众亲戚听完，都道：“不错、不错，有理、有理。现如今这阳间的世道，贪官横行、小人众多。不知道阴间的风气如何，给李阿大烧几把大刀、几队兵马下去防身，十分有理。”

李豫章见颜家送的祭品有心，心里也十分满意，便问颜凝紫：“贤侄女，你爹爹身体可好？”

颜凝紫低眉顺眼地应道：“亲家老爷，我爹爹身子骨还硬朗，只因他年纪大了，骑马不便，是坐轿赶来的，不比我骑马来得快，是以现在还在路上。奴家估摸着，掌灯十分，他老人家就该到了。”

李豫章一听，惊道：“哦，原来亲家公亲自来了，还在路上。”，便转身吩咐李登高道：“快，叫厨房备菜，记得要炒一碟酸笋腊肉、做一碗鸡皮薏米酸冬瓜汤，亲家公是山西人，爱吃酸的。”，又道：“凝烟，你先带你妹妹去后堂吃饭歇息。”，跟着又让李荆，带上几个家丁，骑马去路上迎亲家公。

颜凝紫道：“亲家老爷，不用让亲家哥去接我爹爹了，大伙儿给姐夫守了一天灵，想来都是乏的，再说了，还是让大伙儿多看看姐夫吧，明儿姐夫上了山，我们便再也见不到了。”说罢，水汪汪的眼睛里，又流出了泪水。

李豫章听见颜凝紫说：“让大伙儿多看看姐夫，明儿姐夫上了山，我们便再也见不到了。”，也是眼眶一红，长叹一声，腾地又坐回了罗圈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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