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长随

按《地藏菩萨本愿经》的说法，亲人为亡者做“功德”，亡者能得七分之一的好处，剩下的七分之六，是归做功德的亲友所有。

所以给亡者烧祭品、做好事，都须以七为单位。

比如为亡者放生七只小动物、拿出七贯铜钱，散给鳏寡孤独废疾之人等等。

本次颜家送来的奠仪中，就有七只毛羽丰满的鸽子。

颜凝紫到灵堂前为李蛮上香时，亲手为姐夫放生了这些鸽子。

鸽子刚飞走没多远，颜东楼也坐着四抬小轿赶到，与李豫章、李荆见面，三人一阵感慨唏嘘，接着颜东楼入灵堂看了看李蛮的遗体，便劝李豫章回房休息，由自己与李颜氏、颜凝紫为李蛮守灵。

李荆道：“不可、不可，亲家公远道而来，还是早点到后院歇息下来吧。我年轻，熬得住，晚上我来守灵。”

这时李颜氏说话了，道：“二叔，你忙了一天了，歇歇吧。明天要帮阿蛮上山、上坟，还得你来操心呢。你和公爹两天两夜都没合眼了，都去歇一下吧，明天我们还要大忙。这里有我呢。”

李荆一想，确实，明天的李蛮上山，路途远、礼仪多，自己要是今晚不休息下，可能明天还真经不住这番费心费力的跋涉。再加上李豫章两天水米未进、也未曾休息过片刻，他心里也十分担忧。于是李荆就劝李豫章：“阿爹，嫂子说得在理，明天咱们得发送大哥上山，这么多亲友、乡邻看着，咱们明天不能闹笑话，你老人家和我，还是先去眯一会儿，等下半夜再出来吧。”

李豫章闻言，一双哭得红肿了的眼睛又泛出泪花，形容枯槁地道：“我还歇息什么，明天随蛮儿上山，你把我一并埋在他坟里，让我们二人依靠着去阴间就是了。”

众亲友见他哭得伤心，又上前相劝。

劝了几番，终于把李豫章劝进了房间。李豫章走前还没忘记嘱咐李颜氏：“亲家公远道而来，已经十分有心，不可使他劳累。赶紧安排饮食、洗漱，然后请亲家公到上房歇息......”

李颜氏答应了。

李豫章进房休息后，前来帮忙守灵的其他亲友，也一一先去找地方睡觉了，灵堂前就只留了李颜氏、颜东楼、颜凝紫三人在悄声说话。而跟随颜凝紫、颜东楼来吊唁的六个长随，则被李家的下人带到柴房吃宵夜。

今晚的宵夜倒十分丰盛，有猪脚卤面、炒小青菜、萝卜丝虾饼、花生米等，甚至还有半瓶莲花白。

六名长随兴高采烈地吃着、喝着，边吃边聊李府的家长里短。

“哎呦，这回李家可真大方。记得上次我年底奉老爷之命，来给姑爷送年货，也在这里住了一晚，吃了一顿，但李家招待我的，只是馒头咸菜。”

“傻瓜，人家这次为什么有酒有肉地招待我们，肯定是希望明天我们帮忙做些抬棺材、抬祭品、挖坟墓的体力活。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此言一出，其他长随都是“哦”了一声，纷纷赞道：“欧秀才，还是你读过几年书，想的深。”

这个“欧秀才”，真名叫欧阳星驰，年纪和颜凝紫相仿，是颜东楼买来伺候颜家姐妹的粗使小厮，因从小伺候着颜家姐妹上私塾读书、在家中练武，多少也混了些本事在身，加上他能说会道，所以在颜家长随中，得了个“欧秀才”的花名。

在颜家众奴仆中，欧秀才来李府的次数最多，对李府的事情也知道得最深，酒酣耳热之际，众人扯起李府的闲话，欧秀才眼见夜深人静，李府的下人招呼他们到柴房吃饭后，也都各自散去了，因此毫无顾忌，口沫横飞地爆起了李家的密料。什么江湖传言，李家曾经世代在大理皇宫当差，后来皇帝被奸臣所害，临终前把一部分财宝交给李家代为保管；李家现任的老爷李豫章，三十年前就创建了天南镖局，川、湘、苏、浙一带的绿林强盗，一听到李豫章的大名，不仅不敢拦车打劫，还会吓得屁滚尿流；李家的二公子，就爱勾搭尼姑等等讯息，在他口里绘声绘色，听得其他颜家长随眉飞色舞，兴趣盎然。

“那么，姑爷为何死得这么早呢？”

闲扯中，不知是谁抛出了这个问题，引得众人皆把目光望向了欧秀才。

欧秀才见众人的目光全聚焦在自己身上，心中十分得意，故意压低了声音道：“这事儿嘛...说出来可不太好听...，咱们和李家是亲戚关系，不好背地里说人长短......”

夜半无聊，再加上刚吃饱了饭，想睡一时半会也睡不着，所以众人都希望不管是真是假，欧秀才能再讲点奇奇怪怪的事情来打发时间，眼下见他拿起了架子、卖起了关子，众人纷纷你一句、我一句地撺掇着他：“老欧，都是自己人，怕啥，说嘛、说出来让大伙也知道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说嘛，咱们明天上完山就回青城了，也不会在此地乱嚼舌根，不怕的。”、又有人给欧秀才倒酒、夹花生米，殷勤劝他说：“你说了半天了，渴了吧、饿了吧，先吃点、喝点再说。”

不过，欧秀才就是挺直了腰板、闭着眼睛、双手抱在胸前、满脸微笑地摇头，一副“这事我知道，但我就是不告诉你们”的模样。

有一长随见欧秀才如此神气活现，便使了个激将法，道：“大伙谁也不用打听了，我看欧秀才八成是不知道个中内幕，所以才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来的。”

此言一出，欧秀才果然受激不过，两眼一睁，跳着蹲到了原本坐着的板凳上，道：“谁不知道了，谁不知道了，我们姑爷原本是个武举人，平生最爱听关羽、岳飞的评书，常常跟十里八乡的人讲，做人要忠君爱国，奋勇杀敌。前几日蒙古士兵进犯九江，朝廷征姑爷去退敌，姑爷二话没说，跨上一匹黑头骏马、拿上一杆长枪就出门了......”

此话一出，众长随都是肃然起敬，蒙古人是宋朝死敌，凡破宋城，通常都会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因此，南宋民间都盼望着有人能站出来，像岳飞一样，保境安民，抵御外侮。有人便竖起大拇指赞道：“原来姑爷是为国捐躯的大英雄。”

却不料欧秀才摇了摇头，道：“不、不、不，朝廷是让姑爷去乡下征钱粮、银子充作军饷的。姑爷到了乡下，烧了几间房子，还是没收到多少银两，心里郁闷，正巧看到一个村姑在河边洗衣服，姿色不俗，于是把村姑拉到了土地庙出火......”

欧秀才说着，左手握拳，右手单伸出食指，跟着把右手食指往左手拳眼一插，做了个十分不雅的手势。

众人看了，都是哈哈大笑，还有人问道：“欧秀才，你可看清楚了，到底是前边入的，还是后门入的？”，此言一出，众人笑得更欢了，连欧秀才也掌不住，捧腹笑得打跌，摇晃着手指指着那人道：“这事等哪天你在阴间遇到了那村姑，自己去问她吧。”

众人听到这儿，都道：“怎么，那村姑想不开，自寻短路了？”，纷纷让欧秀才继续说下去。

欧秀才道：“本来嘛，老婆给地主、阔少睡了，这事在乡下常有，姑爷完事之后，也愿意给人村姑点银子收尾。谁知道村姑的一家子不干，那村姑的老公破口大骂村姑不守妇道、不知廉耻，一锄头把自己的老婆打死了。姑爷见村姑被打死，便道这钱我是赔给村姑的，既然她死了，钱就省了。说罢，就要把钱拿走。大家知道，这几年乡下收成可不怎么样，卖儿卖女的事不少，那村民见姑爷要把钱拿走，急得跳脚，说你睡了我老婆，怎能不给钱。姑爷说我给了她钱，可是她被你打死了，这钱她就拿不到了，那我把钱要回来，不是天经地义嘛。两人就在那里掰扯。”

一长随听到这，道：“姑爷怎么这么好性子，还跟个乡下人掰扯什么，一枪扎死他拉倒。”

欧秀才鄙夷地看了那长随一眼，道：“小德子，你小子才到城里几天啊，就看不起乡下人了？你家现在不还是在乡下种地吗？再说了，咱姑爷是那种倚强凌弱人吗？习武是为了保家卫国，怎能动不动跟那些当官的一样，仗势欺人呢。”，说着对着小德子疯狂摇头。

众人都道：“小德子一向都是忘本无良的，欧秀才不要和他废话，你说、你接着说。”

欧秀才这才接着说下去，道：“那村民为了让姑爷把银子给他，就跟姑爷说，他有个女儿，十六岁了，长得比他老婆还美，他愿意把女儿带来，让他女儿跟姑爷睡一觉，只求姑爷多给点赏钱。”

众人听到这，都是一愣。有人摇头不语，有人则说：“这也是好事一桩，万一姑爷看上那姑娘，那姑娘就不用在乡下受苦啦。”，有人则道：“这可真是奇了怪了，他既然肯让女儿陪姑爷睡觉，却又打死了跟姑爷睡觉的老婆？此人简直不可理喻。”，有人便接着他的话茬道：“八成是家里揭不开锅了，所以趁机找了个由头，打死了老婆，好给家里省点口粮......”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间，让欧秀才失去了众星捧月的感觉，他生气地一拍桌子，道：“你们还听不听了，不听拉倒。”

众人闻言，忙赔笑道：“听、听、听，为啥不听、快讲、快讲。”

欧秀才翻了翻白眼，吐槽了两句道：“要听又不好好听。”之后，才道：“这姑爷听村民这么一说，兴致就来了，让村民去把他女儿领来，没想到这村民的女儿，长得还真不赖，姑爷大喜，扔给村民一锭银子，就跟小姑娘入洞房去了。谁知道，这小姑娘虽是第一次经人事，却是邪得很，在床上一下子就搞得姑爷马上风去了！”

哦，原来姑爷是得了马上风死的！

众长随听完，脸上表情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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