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莽军列阵

丰宁堡自大将军刘赋北伐以来，伫立在城中的大警戒钟就再也未曾响起过。钟玖满脑门子汗水狂奔在南城街道上，要知道，这大警戒钟可不是一般的流寇马贼来袭会被敲响的，自个儿虽奉顶头上司的命令去买些吃食，但若是因此误了点卯，便是砍脑袋的大罪！

看着满街的同僚从各自营盘聚集在钟楼下，只是一名普通城卫军兵士的钟玖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四处乱窜之余不得不承受军士们鄙夷的目光。

终于，还是被自己找到了自家陈校尉的队伍，不顾三七二十一插队上去，擦了擦汗，长松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老天爷保佑，再聊一会儿估计老子这颗脑袋就没了。”

钟楼脚下站着一位身披赤铜甲的将军，手心紧紧握在腰间刀把上，望着不到一刻便几近全数集齐的丰宁军，心头稍微舒坦了一些。该死的鞑子，居然敢来丰宁堡头找事情，真是不知死活。手下这些军士虽十年未曾见过大规模战役，但绝不是那啥也不懂见血就晕的愣头青，皇上夺取天下至今，军武乃是盛极一时。此次敌袭，未必不是自己更进一步的阶梯，想到此处，开口亮声道：“将士们！此次鸣大警戒钟聚军，乃是那不知死的北蛮子来袭，我等必定要全力以赴，扑灭蛮子嚣张气焰！”

蛮子？这些蛮子自从被刘将军收拾过后就再也未出现在丰宁军士的视野中了，底下的将士未免狐疑，莽国少城镇，大部分军队都集结在东部的高城大营中，怎会千里迢迢跑到丰宁堡来攻城？

底层军士虽不明所以，但领头的校尉们却心如明镜，城卫营校尉陈良便向前踏了一步，拱手道：“祖将军，属下认为，莽国军队酷暑季节应在北方草原或东边城镇中休憩养军，更何况今年暑气难挡，连军中将士日常训练都挂不了甲，蛮子自古以来怕热，断不可能来攻城，还请将军明鉴。”

对于这位陈校尉，祖将军内心可是喜欢得紧，每次明明心中知道答案，都要留上两句让自己拍板，看来此次退了野蛮子也是时候上份折子给他邀邀功了。想到此处，清了清嗓子道：“陈校尉所言极是，本将认为，此次来袭，不过是莽东那些草原鞑子，虽人数众多，但却没有正儿八经的攻城武器，列位，随本将上城头！”

在下属们一片应和声中祖将军领着亲兵带头走上了城头，放眼望去，黑压压的骑军死死堵在汤水河边，队形严谨至极。戍卫铁桥的十数营也是严阵以待，久未使用的城防弩车也被推上了两侧的土堆。

祖将军皱了皱眉头，看着阵中旗帜十分陌生，这到底是什么部队？莫非真是那莽国精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将军，这等阵势，好像不是莽西那些穿着怪异的蛮子。”身边亲兵凑了过去低声说道：“要不要派人南门出城向朝廷禀明情况？”

祖将军深以为然，摆了摆手示意亲兵去办，扶着城垛神情肃穆，这么多年没跟蛮子打过仗了，也不知道守军将士是否如同自己一般紧张而又期待？堡内虽有烽火台，但贸然点上烽火可是大事，北境一线陈兵不下十万，汤水河上下游有临漠州相称，并不惧怕任何军队来袭，还是先禀报朝廷，让那些庙堂里的大将军去决定吧。

“将军，戍水营周都尉到了！”

望着城下拾级而上的披甲壮汉，祖将军淡然笑道：“你家校尉怕是手痒难耐，恨不得砍死几个蛮子过过瘾了吧？”说罢招了招手，示意其近身来报。

“末将戍水营都尉周贲，参见祖将军！”周都尉单膝跪地拱手道：“禀将军，河对岸的蛮子派来一位使者，自称莽国玄武大将军麾下骑军，并解释此番大军压境，意欲找寻一位他们将军失散多年的亲人，想要我等将其交出去。”

祖将军不由皱眉，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玄武大将军在莽国的地位可是相当于王朝四征将军之首，他能有什么亲人流落至此？看来又是北蛮子惯用的招数，随便找个蹩脚的由头拿我们开刀！

见自家将军一言不发，周都尉沉声道：“将军，那个蛮子使者说，此次绝不是破坏两国和平条约，而是确有其事。”说着从内衬中摸出一封信件双手呈上去道：“将军，这是蛮子将军阵前手书，请过目。”

丰宁堡内读书人不多，眼下这位身负边疆大任的正五品折冲将军祖蒙便是当年战阵中杀出来少有的“读书人”，皱着眉头打开折叠齐整的信件一目十行，喃喃道：“莽国在这十年间居然换了一批将军，这玄武将军分明是个汉人，哪有莽国人汉字如此流利……此事，恐怕不简单。”

祖将军不发话，众将士也是面面相觑，不敢过多言语。立于将军身边的周贲摸了摸额头，他可是听清了自家将军那几句碎念的，莽国居然有个汉人将军？朝廷这么多年的情报搜集莫非都搜到狗肚子里去了？

“周贲，那个莽国使者，可是莽人样貌？”祖蒙眉头紧锁，朝廷自旧燕国时便有一套极其完善的情报系统，上千名捕云郎散布各国，难道连莽国换了汉将都不知道？倘若这个玄武将军是个货真价实的汉人，绣金卫那些个官老爷怕是要被连排砍头了。

周贲自然知道自家将军的意思，坦然道：“禀将军，那使者自称乞颜狼部贵族，衣着相貌也都是莽人模样，这点大可放心。”

松了一口气的祖蒙摆了摆手，心中暗骂这该死的北蛮子，还非得学咱们的文化，写得这一手好字可真是把自己吓得不轻。想到此处，拍了拍周贲肩头，开口道：“你赶紧回去，通知你家校尉，让他好好守着，不要轻举妄动，此间事情，本将自会派人解决。”

“属下遵命！”

待到周贲离去，陈良这才凑到面色阴沉的祖将军面前，拱手道：“将军，蛮子信中说了些什么？难道堡内真的藏了什么蛮子不成？”

“有个狗屁的蛮子，只怕是那落魄将军刘赋大驾光临了。”祖蒙拉着这位自己的绝对心腹走到一旁，悄声道：“朝廷早有绣金卫隐匿城中，恭候刘赋多时了。这厮当年路过丰宁，可是没少给将士们立威，王将军好歹也算是个外戚，被他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来回抽成了个猪头三，你说说，这事儿就凭咱们，能给办妥？”

陈良对自家将军这番丧气话非但不觉得奇怪，甚至有些惺惺相惜道：“刘赋虽然跋扈，但在汤水河都丢了的那种形势下，还他娘地砍了成千上万的蛮子头颅回来，别提了，祖哥，您真是我亲哥，咱们整个营盘也就您顺得过那口气，当时我差点没把胆给吐出来。”

“他奶奶的，你以为老子不瘆得慌？杀人斩首我也干得不少，但这厮搞那上万颗人头一个个从马背上丢下来堆成京观，换了谢不同将军来也得跳脚骂娘！”祖蒙拍了拍大腿，接着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了，谁又能想到咱哥俩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我的意思是尽管交给朝廷出面，咱们派兵严密布防，格老子的，咱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我就不信过了十年，还没人敢对他动刀子！”

“老九！老九！”陈良冲着墙梯下的钟玖喝道：“赶紧过来！祖将军有事吩咐！”

“来了来了！”钟玖满脸堆笑，从一众同僚之中硬生生挤了过去，单膝跪地答道：“城卫营军校钟玖拜见将军！”

祖蒙看着眼前这个黑汉子，心中甚是满意，钟玖凶狠悍勇的名头在城卫营中可不小。只是这厮时常违背军纪，从军十数年了，也还只是个小小的军校官。眼下这关头，派这小子去干那费力不讨好的差事，才是真正的不失妥善。

“钟玖听令，本将命你率五十城卫营军士，即刻前往街市口配合绣金卫行动，不得延误！”祖蒙挺起身子开口道：“若是此次事成，本将亲点你为城卫营副尉！”

刹那间得了滔天洪福的钟玖竟久久说不出话来，只是把身子埋得更低，颤抖的手臂经过短暂休息后高高举起，大声答道：“属下遵命！”说罢便转头下城，满怀欣喜地叫起平日里相熟的军士便去往街市口复命。

看着钟玖跟他那帮营中死党离去的背影，陈良长叹了一口气，摇头轻声道：“老九本事不小，就是生了副爱闯祸的臭驴脾气，可惜了。”

祖蒙转身扶着城垛，神情严肃地观望着汤水河对岸军容齐整的骑军，心中五味杂陈。丰宁堡这个地方，谁还不认识个谁？方才那封信中提到的人，跟自己也曾有过一段渊源，没想到，竟是两国朝廷都想要拿捏的重要棋子。难怪，读书人都说红颜祸水，那位闻名丰宁的俏寡妇，称得上是真正的红颜未老了。

酷热的天气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披甲军士，两军对峙，自古以来便未曾有过任何演义小说中经常描述的大将单挑，比的不过是统军将领的决策和麾下部众悍不畏死的耐力罢了。

此时的莽国军阵中即便是最为健硕、耐性极佳的战马都已经气喘吁吁，大批人马呼出的热气都令人难以抵挡。连一向治军严明的玄武将军都下令让勤杂兵去汤水河取水回来给人马散热解渴，更别说河对岸身上铺着厚重毡垫抵御箭矢的凤凰守军了。

戌水营军士们对酷暑作战有着充足的经验，历年夏至便开始一拨又一拨地水战训练，哪个在营里吃粮的不是浪里白条？莽人怕热，这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情形，恐怕忍不了多久，便要迎接蛮子们泼水一般的箭矢了！

“对岸的将军听着！”莽国军阵中缓缓踏出一骑，厚重的铁甲上涂满了白色石粉，比凤凰军阵长枪更为修长的骑兵硬矛横搭在马背上，洪钟般的嗓音由其口中亮起：“我家将军神威浩荡，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一刻之后，若是还不见人，玄武军便要攻城了！”

戌水营中一片哗然，这北蛮子吃顶了不是？汤水河虽窄，但没有船只是绝难横越，动不动就是攻城？谁怕？老子们也是个顶个的精兵良将，能被你个北蛮子一两句话给吓死？真当咱们是旧时赵国那群窝囊废了？

见无人回应，那铁甲骑士冷哼一声拨马回阵，身边骑军纷纷避让，方便其进到中军帐内缴令。南人办事就是不爽利，只不过是为自家将军找回遗孤罢了，难道真要扣下世子，重启纷争？虽然凤凰国兵力不弱，但除了那位传闻中一骑当千的刘将军，旁人又岂是这位王帐内最为出彩的玄武将军一合之敌？更何况，南人老皇帝自剪羽翼，听说已经将这位将军下狱了！

莽人自古崇尚勇士，更何况当年又有谁不被那奔雷般的铁骑杀得丢盔弃甲？这位新任不过三年的玄武将军就有很那刘赋的风采嘛，上任之初下边不服气的勇士也大有人在，可被其一身本领加上雷霆手段震慑之后，那些叫嚷着要殿前决斗的草原健儿也纷纷左右言他，绝不再提这茬儿。

“禀将军！南人不答话！”阵前那名玄武亲卫挺起胸膛高声缴令，莽国军阵中不兴跪拜之礼，出征在外大家都是兄弟。这大概也是莽人冲阵勇烈，悍不畏死的原因之一，平日将士感情深厚，若是后退，日后回去怎有颜面去见安达的家人？

“进来说话！”

亲卫也不做作，拨开门帘便走进了账内，抱拳道：“将军，南人向来言而无信，我害怕这些人拿着世子做把柄，若不及时出军，到时候又得让那帮文绉绉的老爷来谈了。”

倚在木椅上的玄武将军分明是张英武俊朗的汉人面孔，手中拿着一柄纤细的匕首轻轻打转，回头瞥了一眼自己的亲卫，笑道：“我之所以堂而皇之地告诉他们我那宝贝儿子的行踪，就是抓住了这帮人谨慎的性子，你最近是吃饱了没事干？攻城攻城，要是咱们有大举南下的实力，用得着老子亲自跑到这儿来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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