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迷途知返释明心

第五章 迷途知返释明心

兰蕊绰剑在手，双眉立竖，神色不怿，厉声道：“鸿元，你当我幽冥之地，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歇脚客栈么？把那小儿留下！否则，连同你们四个今日也休想离开！” 一剑刺来，拂花掠影，赤蛇吐信，霎时间疾作电光石火。鸿元挥扬竹杖，以一招雁落忘归，气冲斗牛之势将雷霆万钧化为无形。兰蕊飘然轻灵，身似虹影，影融于剑，形若惊鸿穿柳丝，步如晨风摆荷叶，使出一式龙女拂袖，紧接着玉女挪莲。坤女避其锐气，射出一记飞箭，迅捷无比，挡住了兰蕊的烟柳轻荷。这趟引手探脚，能让不能随，兰蕊险被镞矢所中，立马移形换影，斜侧身子躲闪，矢镝直飞没入青石镂雕龙柱三寸有余，缠龙柱顿时裂开数条缝隙，金光乍现。兰蕊就势使出一路“斜插一枝梅”，顺风摆柳，有影无形。鸿元、坤女一人持杖，一人操戟，气沉脚根，力从根发，整丹田之气，聚涌泉之力，意动形随，剑来杖戟架，破了这道斜射虎。

兰蕊既要防着柏涧、瞿童带走张延，又要与鸿元、坤女斗法，未及三十回合，已胸喘肤汗、臂膊酸麻，渐生不敌之意，恐败下阵来，失了颜面，于是将剑一撩，收于身后，赤焰火精剑复化作绛云披帛，叹道：“罢了，罢了，昔日我也曾三步杀一人，今个儿倒有些不敌你俩了。以多胜少，胜之不武。你们带走他罢，若来日再来滋扰生事，即便闹遍三界五行，四海八极，我定要拿他回来！再将他神魂贬在九幽之处！可恨！可恨！”

鸿元等人各收敛法器，拜过兰蕊，道了句叨扰，携了张延驾云凌空飞升。隐约听得有女子在吟咏，歌声飘邈清哀似流莺巧啭，惊起梁尘, 响遏行云，唱的乃是：

“腐草为萤火，垂杨有暮鸦。

不辨风尘色，安知天地心。

三千繁华但作一梦，弹指百年，一抔黄土掩风流。

人生南北如岐路，半在别离中。

世事悠悠等风絮，总把流光误。

江风吹倒前朝树，又将送春归。

玉堂金马，竹篱茅舍，只恐无情堤上柳。”

行来凡骨凡胎重，归去身轻体亦轻。张延待一回头去瞧那茅屋，哪里还有甚么茅草屋，荒郊之上片瓦无存，黄沙绝迹，荡荡平川旷野之上露红烟紫，逞娇呈美，桂馥兰香，蝶舞蜂飞。一条河逶迤西流，一叶扁舟凝滞于水滨。有诗云：“一条界河分阴阳，奈何桥上渡前生，流年难录三生石，望乡台上已忘川。”

鸿元见张延面露不解之色，便道：“你生魂离体太久，我观你面若死灰，颜色霉墨，尸居余气，形神已离，情知不妙，便来寻你，果真困在此处。”

“为何我来时沙尘铺天盖地，遮天蔽日，走时却这般天朗气清，风日暄妍，繁花似锦？”

“境由心生，物随心转，来时你心中烦躁迷惑，故见狂风恣虐，黄埃漫天，身处蔽天幕中，幽明莫辨，犹如尘寰世人耽溺红尘，瞽聩迷志。走时你元神郎彻，神清气灵，故见万物明净，琪花瑶草落英缤纷，盖因境随心转则悦，心随境转则烦。”

“真人，为何独我坠入幽冥？”

“初入定时,须去喧就静，调身令不宽不急,调息令不涩不滑。汝未得法门，不能随自意触、坚心正念。”

“那么，迷魂汤又是什么？怎地那个姐姐要强灌我？”

“迷魂汤由焦心火、滴泪泉煎成，谓之混沌汤也，方才你若稍沾余沥，纵有泼天本领，便当迷失本来，返生无路 。”张延听罢，暗自侥幸不已。

世人皆言：“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此乃虚指，原是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譬如张延自感打坐不过三日，然凡尘间已过一年有余。自在黄泉走了一遭，略有所悟，尔后道法精进，根源渐固，神体已注，要拿那昆崚宝鉴试法。一日，擎着宝鉴，凝息运神，其心若寂，思神守一，心凝而形释，静极而虚室生白，顿感身体浮轻若飞蓬，飘然似落梅，不由自主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如从风之羽毛一般，悬在空中，待飞不飞，回身去看，真身尚坐在石床之上，方知元神已出窍。继而周身放光，骨肉都融，形之所倚，足之所履，犹木叶随风东西，眼见着虚空粉碎为尘雾，大地平沉，倏忽间即经昆崚宝鉴飞至王后寝宫。

张延年岁尚幼，思量不周，此时已是人定后，王后早行安歇，睡眼朦胧中见一白衣童孺影影绰绰立在床边，唬得王后手足发麻，腾地惊坐起来，发根一奓,身上冷汗涔涔，几欲丧魂失魄。张延见母后怛然失容，急忙拜伏请罪。王后见那小儿郎又俯伏在地，状类其子张延，便壮着胆子，伸手去搀，不料手触无物，原来是个虚影，拊膺大恸道：“莫不是我儿魂魄入梦？”只道是张延已身亡命殒，然侍孝之心不灭，残存一丝魂魄、一灵真性飘散至此，当即嚎啕大哭。张延又忙平身旁立，深深一揖道：“母后，是延儿，是延儿呀！延儿习得分形散影之术，特来相见。儿子该死，夤夜至此，实欠思量，致母后受惊，罪在不赦，倘一时有伤母亲圣恙，儿虽万死亦不能赎也。” 王后犹不信道：“果真是我延儿？快快抬起头来。”彼此觌面，王后见延儿面貌依旧，总角才遮卤，只是身量略长了些，破涕为笑，道“延儿，我莫不是在梦里？自你随那道人走后，为娘的没一个时辰儿不挂念，没一个夜儿不梦见。你从哪里来的？”

且说坤女分身与柏涧托化降生于西竺国，临行前早已千叮咛、万嘱托：“行将有日你在红尘中扰攘，若有人哓哓询踪迹，万望不洩，只因世人多瞽聩惛瞀，凡夫不可语道，吾等自辩无力。若是其人洞明，则无需多言。”“学道修行，大忌轻言泄事。纵得玉箓金章，终不成道。凡人遇异书奇术，皆天神助应，自是人愚慢其神理，难成道也。无分之人，永不相遇矣。慎勿妄传。”“轻言泄事，当有灭门之祸，阴神为慢易玄科，天夺人志。虽欲学道，多逢难事隔塞也，大忌之。”

只因有此一说，张延不便明言，只得答道：“鸿元道君将我带至普明香岩山中修行。”何谓“普明”？何谓“香岩”？“普”字从日，从并，则为近远皆同，“普明”即有普施明法、普天清明之意。淡而纯为香，稠而杂为臭，“香”字会意，从黍，从甘，意指五谷之气。“岩”字从山，从石，以喻不周山高崖峭壁，险阻难行，更有“严慈”之意。

王后道：“未曾听过此山，”略一沉吟，“也罢，想来仙山不为凡俗所知。” 即隔窗唤道：“快去德宁宫，请陛下务必过来！沈夫人怀有身孕，切不可唐突！”焕华寻来当值的宫娥们，将口谕吩咐下去。宫娥们不明就里，面面相觑，左推右推不情愿去。原来自张延走后不上二年，沈楚龄添了一子，唤作张融，字成煜。逾年又怀一女，唤作婉华，封号成瑶，此为后话。自添了成煜小王子，孕嗣有功，便晋了位份，册封为夫人，越发骄矜，只难为宫娥内侍们受苦，动辄得咎，暗地里不知打杀多少！众宫娥好生畏惧，尤不敢搅了其安睡，你推我，我推你，推三推四推到了芳云身上。揽星道：“芳云，你素日与彩云交好，此事非你不可，旁的人是万万叫不开这门的。”芳云无奈，只得提了盏羊角琉璃灯去往德宁宫，一路连声骂道：“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像这等黑更半夜寻人来的事，就派我！个个都是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主子娘娘！”

良久，国王始来，见王后寝宫掌着明晃晃的金花烛，灯烛影下站着的不正是张延么，不由得涕泪横流。三人执着手儿絮絮叨叨了半宿，各诉心曲，正叙话得浓，不觉朱鸟牖外疏星残月，谯楼已打四鼓，绛帻鸡人报晓，正是早朝时分。国王本就勤勉，外廷政事一一皆放在心上，每日定然早起临朝，此时纵有万般不舍也只得出来听政。临行前，张延嘱咐：“此事不可外扬，还望父王、母后守瓶缄口。”国王允诺，穿戴齐整视朝去。

未料这厢与王后话说不到两句，耳边回荡起鸿元声声呼唤：“延儿，延儿，切记生魂不可离体太久，万万延捱不得，黄泉之游一不可再矣。”张延不得不躬身再拜，与母后依依泪别，言迄不见。正是：游子天涯路，高堂万里心；临行频把袂，鱼雁莫沉浮。自此年余便来探视父母。

光阴瞬息，岁月如流，捻指间，张延已年近十有二矣。却说这日张延正在弥罗洞里翻阅《太一生水》，忽闻得凤鸣声凄啭，长啸哀曼，摄人心魄，令人耳不忍闻。当下心疑：凤鸟啼号何以如此凄清。张延还未至洞府前，遥见一袭赤金斜襟长袍迎风独立，行到近前方认得是离朱。离朱正在洞口抬头举目东望。张延见他鹄立瞻望，也昂首展目向天，但见万里碧空如洗，并无片云遮日，亦无逝鸟踪迹。张延才修行几年？尚是肉眼寸光，离朱可于千里之外察秋毫之末，自是能视常人所未见。

离朱眉峰双锁，望眼将穿，面露忧怖焦灼之意，喃喃自语道：“常境，是常境来了！”逾时，一只白翅雀从窎远高空直冲下来，近到至前方卑飞敛翼，原来是一尾银羽细眼白凤，高冠长尾，翎羽毫光纹彩不啻云霓，立时扑进离朱怀里化作白衣少女，白露霜衣上斑斑殷红血迹怵目惊心。离朱摩抚少女项背，不无伤怜道：“何人伤你至此？”常境凄凄惶惶道：“离朱，我大限将至，此番特来与你长辞！”言毕潸然出涕，珠泪纷飞。

张延与离朱将常境搀扶入洞，瞿童和黄初平等人上前迎接道：“听得鹔鹴鸟鸣，知是常境来了，却不料想是这般光景。”瞿童遂将玉石小龟掷地变作龟纹青白玉床，三人扶常境躺下。常境蹙眉啮齿，忍着痛颤声道：“西王母要将五方神鸟炼化重明珠，去给那凡人君王服下，好能跳出轮回，得获长生，与她红尘永伴。她已拿下东方发明，南方焦明，北方幽昌，中央凤凰，收进九轮丹炉。我拼死一搏挣脱出来，先是躲在岱岳玉仙处，西王母来寻，岱岳玉仙一厢遣人将我悄悄送至东王公处，一厢与她交争，实禁制不得。西王母穷追不舍，与东王公缠斗。我无处遁匿，行迹已露，不多时恐西王母将至。她便来，我便命不久矣，留一丝游气与你话别，只问你一句：若我堕入轮回，你会随我而去么？”离朱闻听此言，执手含泪悲咽道：“不必再说了，我愿上天入地，生死相随。纵使今日你我殒身灭命，魂消魄散，也是两个枯骨荒冢挨着。若是轮回流转，尘寰陌路，我亦寻你寻到陵谷沧桑，你去向何处，我皆随之。可好？”

张延义愤道：“难道凭着我等不能一敌么？”

黄初平摇头，蹙额唏嘘道：“你虽自幼修持，尚未亲身历劫，道行不高，根行不深。吾与瞿童或为雨师，或为药仙，乃是根行浅薄之辈。西王母为瑶池金母，先天西华至妙之气化生，为极阴之元，我等自是无法匹敌。唯鸿元许可抵挡，可如今鸿元兴游四方，随方说教，一时难回。”

张延道：“既为瑶池金母，那蟠桃岂不唾手可得，我听闻瑶池蟠桃人吃了可长生不老，青春永驻。”

瞿童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西王母所种蟠桃乃仙树仙根，至少也要三千年一熟，落地即化，遇风则萎，此时哪里去寻？再者人生天地间，其寿数能有几何？凡人寿命七十古来稀，如何等得？”

众道正不知所措间，果听得半空里有女子厉声道：“常境这妮子可是躲在此处了？” 未见其形，先闻其声，音如清风，灏气澄穆。张延道：“不若我们一同上前，以众敌寡？即便不敌，也好拖延时日，他们方能逃死。”众道颔首。

洞口立着一位正值花信年华的女子，只见她：云鬓珠翠飞凤翅，耳环双坠晃宝珠，上穿九霞镂金衣，衣带一脉昆玉山；下系七彩锦绣裙，裙拖八幅弱渊水；外罩三蓝圈金垂云肩，晔如晴天散彩虹。生的是修耳隆鼻，长眉入鬓，肌肤似玉，妍姿多俏丽，似这般浓妆艳束，却不落凡俗，可谓灿烁春华，皎澄夏月，荣曜秋菊，华茂冬松。那女子见他们几人出来，嗔笑道：“我道如何追寻不见，缘来是到这里搬救兵来了，凭你们几个要护着她，未免有些自不量力了。”

不及听完，黄初平将冰玉散吞下，腾云而起，在空中挥袖行水施霖，天上随即乌云密布，风起雨落。其身化为赤虬，眼如悬镜，口若血盆，髯似铁线，随风雨翻腾，在雾霭中掀搅起四海云水。赤虬张开血盆巨口，吐出一股水柱，水柱里夹杂着冰锥，眼见着一场冰雨就要朝着西王母兜头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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