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运国有些生气了，这个倔犟的孩子咋这么个认死理呢？好，你不烧就不烧，我回头去找石匠叔去，他上午要去大队屋给耕牛烧热水，我带几个红薯烤火吃岂不是更香更美味。

石匠叔无儿无女，老伴在世时总是患哮喘，整天咳嗽没完没了，早几年人走了。石匠叔伤心了一阵子，现在又嘻嘻哈哈地开心起来了。因为年事已高，山上的活是干不动了，队里于是就安排他养牛。队里共有五个组，每组2头牛，一共有10头，他和海霖老汉两人各负责5头耕牛过冬。过冬的耕牛是一年中最享福的时候，不但天天有专人伺候着，日里吃铡细的稻草和干红薯藤叶，而且还有热水饮用。睡的地方垫着厚厚的稻草，牛无事可干了，就整天躺着翘着头，嘴巴不停地咀嚼着。有时候也会伸出长长的舌头，将身边的稻秆揽进嘴巴里去咀嚼，这时已没有了烦人的牛虻和绿头蝇子，牛尾巴就显得多余起来。它整天可以侧卧着，那尾巴垫在屁股下面，想看也看不见。

吴运国不敢在家里吃早餐，诚然喝下三碗稀饭还是阻挡不了饥饿的侵袭；同时在家等开饭时还会遭遇到张梅，他不想大清早一家人又吵又闹起来。他在两个口袋里放进去三棵红薯，对春萍说：“早饭我不吃了。”春萍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明媚，有些寒风掠过，天气依旧阴冷。他走在路上，在街落的一角，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正挤在墙角下晒太阳。这些人头上都戴着颜色炯异的棉纱丝线软帽，手里扣着烤火用的“泥火笼”。远远看见吴运国团着手走过来，就纷纷与他打起招呼：“运国，哪儿去？这里背风，光线强，快过来一起摘日头。”

“你们早啊，都吃饭了吗？我就不来摘日头了。”运国笑着走过去了。背后似乎还有人在议论他，他听到了又似乎很无所谓的样子。

“石匠叔，火生起来了吗？”吴运国人还没迈进来，声音已传了进来。

“还没呢，我得先将蒸桶盛上水再生火。”石匠叔正两只手提着铁皮水桶走上灶台，灶台高出地面足有六七十公分，上灶台铺着两块白色的大石头。石头上污渍斑斑，灶台安着两口大铁锅，锅沿穿心足足有一米多宽，大铁锅上面衔接着木桶，木桶上窄下部宽，倒扣在大铁锅上面，两个大圆锅盖摆放在灶台沿上。

“过来帮叔一下，你想在这里取暖，就得帮叔干点活儿。”石匠叔朝正要坐进灶膛的吴运国说。

“你拿生产队工分，咋好意思让我替你干活？”吴运国吐着舌头说。

“看你这话说得？你不来，我还说不上你哩，队里给我开工分不假，换你挣这点工分你会干吗？能不能保证它们顺利过冬去？”

吴运国只好走上去帮忙，倒了两桶水就下来了。

“你烧火吧，引火松针在篓筐子里，别用多了，这一冬就指望这一筐了。”

“点着干松枝，谁还肯烧毛柴？”吴运国反驳道。

张梅没有下床，春萍烧好饭去叫她起来吃饭，母亲将头捂得严严实实的。春萍连叫几声，母亲才说，你先吃吧，我还不饿。春萍只好领弟弟福志来厨房里吃饭。

刘福志就对姐姐说“阿姐，叔叔也在吃饭吗？”

刘春萍说：“他没在厨房，走了。”

刘福志仰着头又问：“他昨晚上与你一起睡吗？”

刘春萍生气了，用指头戳着弟弟额头道：“别胡说，姐姐怎么好与他一起睡觉呢，以后不懂就别乱问。”

刘福志走进厨房，看见地上放着满满一袋大红薯，就拍着手说：“阿姐，这红薯是刚分配来的吗？我就喜欢吃它了。”

“这个你不能吃，因为它不是我们的。”春萍说。

“你骗人，不是我们的那是谁的，为什么放在这里？”

春萍一时语塞，就不理弟弟说：“反正是不能吃。”

春萍掀开锅盖，刘福志踮起脚看着锅，发现锅里没有放红薯，就哭着闹着不肯吃了。

刘福志跑去找妈妈告状：“阿妈，姐姐欺侮人，她不给我吃红薯。”

“我们家哪里还有红薯吃？”张梅不信刘福志的话：“姐姐咋会有红薯不给弟弟吃的道理呢？”

刘福志就逼母亲起床，拉着她进厨房里去。这边刘春萍正使劲拖着蛇皮袋出去。

“春萍，你在做什么？”母亲站在她后面看着春萍吃力的样子问：“这里面是什么？”

“就是它，红薯，家里有这么多红薯，姐姐不烧给我吃？”

“春萍，你告诉我，这是哪里来的？”张梅站在门口不动。

“走开，我要把它拖出去。”春萍死死抓着袋口，使劲地拖。

“这是哪来的？春萍，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你为何要把它拖出去呢？”张梅守着门口不让。

春萍一把推开母子俩，气嘟嘟地走了出去。

吴运国将烤熟的红薯用铁锨弄出来，他拿一棵掰开一半递给石匠叔，将另两个则塞进自己的衣袋里去，外面刚好有人进牛棚屋子里来取火，吴运国赶紧将红薯皮剥去朝嘴里塞。

两个社员是来讨炭火带回家取暖的，一人手里都提着一只“泥火笼，”这泥火笼是清缸村自己的窑厂里烧制的稀奇东西，用粘陶土制作，几乎每户都人手一只。

两个人都取好了炭火，石匠叔又在他们的“泥火笼”里覆盖一层厚厚的冷灰说：“盖上冷灰，炭火既保温又不会融化成灰，一天都可取暖了。”

两个人看吴运国吃着烤红薯闻到香气四溢，就赶紧说：“运国，你倒挺会享受的，烤火吃红薯，多浪费，这时的红薯，煮粥人家连皮都舍不得削去呢？”

石匠叔就笑着说：“你们也别多说，运国就这当早饭了，老婆不给他早饭吃，他就偷红薯跑这里来这里烤。”

两人听了，就都笑了：“早年德海跪床板归跪床板，饭还是管饱的，现在张梅越来越不像样了，好歹总给你一口饭吃是不是？”

运国争气道：“石匠叔戏谑你们都看不出来了吗，石匠婶在生时，石匠叔不知跪床板跪了多少次了。现在，石匠婶婶走了，他的膝盖骨就解放出来了。”

石匠叔笑着对两个社员说：“你们不信我的话，你们在他口袋里找找看，秘密就在他上衣口袋里？”

两人赶紧围着运国在他身上乱摸，果然口袋里凸凸热热的，两人不由分说就抢。运国赶紧用手去捂：“你们别抢，就这点我还当早饭哩，你们抢了，我吃什么？”

两人不信运国真的没吃早饭就过来：“你别哄我们，别人不吃饭都信，我们偏偏不信你不吃早饭就出来，自己拿出来吧，闻着有份。”

这边石匠叔已将分到的半颗红薯也已吃完，就看着这三人发笑。

两人已从运国的口袋里抢过来烤红薯分着吃，运国心里是恼火得很的，但事已至此，只好笑骂着诅咒着石匠叔这三人。

啃完红薯，一人先走，另一人还不急着走，于是，又开始聊天。

“运国，抱你口福，这时候还能吃到了这么香甜的烤红薯。”

“你们是强盗，凭力气打劫了我，否则，我凭什么给你分享？”

“你别这么小气嘛，我们又没有将你的红薯全部抢吃了，这不是很好玩的嘛？”

“你脸皮厚，抢人家吃的，还觉得挺好玩，你回家拿红薯出来吃吃看？”

“我家吃完了，早半个月前就吃完了，若现在还有，不美死你才怪哩！”

那人闹过笑过，才接着说：“哦！对了，队长下午让我们出工，通知你了没有？下午出工，半天抵一工。”

“他可没叫我，有美差哪里能轮到我哩。”

“我也不想去，这大冷天的，谁希罕这点工资了，还不如在家里抱老婆睡觉舒服。”

运国没有回应他，那人走了，他才愤慨地说：“得巧还卖乖，恶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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