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赊账

从小到大，只要是老师一再强调的问题，就几乎没有学生会放在心里。

罗翔深知此理，他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一开始就没对他们抱有多大期望。

所以，一下课他就守在求学路旁，看着顶风前行的学生们。

即是本职工作，也从了师长的良知。

不过饶是如此，也还是有人出了事。

放课后，云层卷集，逐渐压低，只露出些微散射的白光。

雨幕后的天穹出落着浓浓的天青颜色，丝毫没有正午十二点的光彩。

这样的天气自然讨不得林天明的喜欢，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虽不至于愤怒，但也如大石压心般闷闷不乐。

“今天吃什么？”

丁越偏头甩掉头上的水滴，问。

林永豪戴着耳机目不斜视，林天明则忙着抹掉手臂上黏人的雨水。

“那就吃拉面了。”

丁越耸肩。

“还吃面？”

“又来。”

前头两人目光登时斜来。

“你们自己不参与民主决议，怪我？”

丁越撇嘴。

“我建议启动对舍长的不信任案。”

“二比一，今晚你可以去和陈潇魏涯聊人生了阿越。”

林永豪拍拍丁越的肩膀。

“根据《301宿舍2018年宪法》，启动对舍长的不信任案需要超过宿舍总成员三分之二的同意，你们人不够呢。”

丁越淫笑。

“……可以，你赢了，不过明天要吃麻辣烫。”

林永豪妥协了，说。

“？？为什么就不能是快餐呢，米饭管饱。”

林天明满头问号。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猪油拌饭就能度过一中午。”

他根本不看林永豪的白眼，自顾地反驳。

“是哪个人非要用乐事薯片沾我的猪油吃的？？”

“那个，根据《301宿舍2018年宪法》第二章第四条……”

“闭嘴！”

“滚！”

丁越话还没说完，便被两记咆哮压了回来。

“看，还是挺民主的嘛。”

他悻悻一笑。

说话间，大风骤起，不知道多少级的风力让学生们顷刻间向一边倒去，姑娘们惊叫着压下裙摆，男人们则骂声一片。

这可不是小情侣们可以牵手调情的斜风细雨，虽然对爱情来说也算不上什么阻力。

但是对丁越来说，迎面而来的阻力却不止雨滴。

还有一本厚厚的书。

都发不出声音，狂风压着书脊直接砸在他的鼻梁骨上，然后敲了下他的脑袋，最后和他一起摔在地上。

后脑勺正正砸在路沿上。

“喑——”

一声巨大的嗡鸣，视野瞬间灰暗下去，好似幻灯片切换，等到放映结束，跳出来的是林永豪的那张胖脸。

“没事吧？”

对神经系统一瞬间的冲击让丁越手脚有些麻木，不过还能抬起手来抹掉脸上的雨滴。

“没死。”

“是哪个书到处乱丢的？”

林天明捡起书，喊开来。

“我的。”

是个眼镜男，不过人高马大，看起来身形壮硕。

天明倒也没怂，盯着那人的眼镜就问。

“你的背肌奶油做的？连书都拿不稳？”

那人耸动了以下肩膀，好像真的在确认自己的肌肉是不是奶油做的一样。

倒惹得旁观的一拨人向后退了几步。

“一本书也能把你砸倒？那也太挫了。”

眼镜男不甘示弱。

“道歉。”

林天明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本来是想的，但是你……”

话还没说完，林天明直接就一个猛子抢上去，两人扭打在一起。

看着一圈人围在路中，罗翔分开人群。

只看到一个鸡窝头的青年压住一个眼镜男，疯狂想把一本叫做《大学英语》的书塞进他的嘴里。

“你不是很能说吗？？你张嘴啊？？你倒是张嘴啊？”

我看他没你能说…

围观者已经不知道是自己在流冷汗还是雨顺着脖颈淌下。

——

“签名？为什么？”

梁依瑶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一纸协议，有点发呆。

“一份保护你们人身安全的通知书而已，签完就可以吃饭了。”

负责老师陪笑。

“学生擅自离校，校方对其人身安全概不负责……”

“断电期间学生饮食由食堂提供，学生用餐需要书面签字和出示学生证，日后结算费用……”

下面还有密密麻麻的一段废话。

“最终解释权归岚海学院所有。”

张致远感觉有个大问号从自己脑袋上掉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那位腰带系得高得不正常的老师。

“没什么，就是为了安全下发的通知而已，你们之前也签过很多了。只是为了让你们呆在安全的地方罢了。”

魏涯还盯着协议，叶齐川和陈潇那边却已经把菜端了回来。

“说实话，让我感觉回到了七十年代。”

陈潇感慨。

“回到七十年代？你老爹还没出生呢吧？”

叶齐川白眼翻到后脑勺。

“看来你老爹应该出生了。”

陈潇夹起块肥肉，回敬道。

“不过说实话，肉好像少了很多。”

“都不要钱免费拿了你还要想什么。”

叶齐川挑开肉里的芹菜。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记你名字就等着找你要债呢。”

张致远也端来饭菜。

“纠结那么多无聊的事情干什么，不如我们来猜猜这个碟子里的土豆丝是单是双？”

朱白嘿嘿一笑。

“双，肯定是双！”梁依瑶举起手。

然后又在众人怪异的眼光中放下。

“好嘛，单。”

“你耍赖！”

梁依瑶拍着桌子大叫，一双眼瞪得滚圆。

“这不明明是三根土豆丝吗！”

只见得朱白倒扣的碗里，三根土豆丝油光发亮。

“左边这根你吃吃看？”

朱白眯着眼，把餐盘推到梁依瑶面前。

“吃就吃。”

见得周遭狐疑的目光，她拿起筷子，只是刚下口，脸色就是一变。

这哪儿是土豆丝，明明就是姜丝！

“又中计了。”

陈潇辛奕叹了口气，纷纷从自己餐盘上拿出一道菜来。

梁依瑶也没好气地递过来一碟蘑菇。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朱白嘿嘿一笑，大手一揽，尽数收下。

惨白的手机灯光映照下，朱白一个人在五道菜里挑肥拣瘦，气得众人牙根痒痒，却只能作罢。

“让你们别跟这鬼小子作赌了，出事儿了吧。”

张致远嘿嘿笑道，浑然把每次斗牛他脸上贴的白条忘在脑后。

“我这也是活跃下气氛嘛。”

朱白夹起个茄子，刚塞进嘴里，就对上梁依瑶针扎一样的目光，随即也不再卖乖，低头吃起自己的饭来。

众人嬉闹，叶齐川却沉默无语，吃饭也是一粒一粒米往嘴里塞，显然心不在焉。

雾在涌动、船在疾行，而后火光四散，地覆天倾……

“叶齐川！”

一双筷子敲在他的碗沿，发出叮当的脆响。

抬头就对上一双怒目，棕红色的眼里透着股薄嗔，画浓的一双眉毛晕得散乱，两边麻花辫扎得仔细，搭在双肩，瓜子脸，下巴稍尖，显得有些瘦削。明黄色的T恤衫，破洞牛仔裤，一副年轻打扮。

赵君兰，来自隔壁同专业兄弟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和叶齐川交往起来，当他把这岚海学院四花之一领回宿舍时，倒让众人很是眼红了一番。

不过就像干柴烈火与焚，来得快，熄得也快，上周他们就突然断绝了联系，就好像从来不曾开始过一样。

“麻烦。”

叶齐川的目光都没有在赵君兰姣好的面孔上停留多一秒，只是不停的游移，好寻个借口离开。

众人都朝别处看去，该望天的望天，该看风景的看风景，筷子被抢走的陈潇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现在你应该解释清楚。”

她直勾勾地盯着叶齐川的脸。

“这个场合是不是不太合适？我们去……”

“不行！”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断喝打断。

赵君兰用筷子指着他的脑袋，语气不容置疑。

“只有在兄弟面前你才不会说假话，青莲说的。”

叶齐川一直波澜不惊，直到她说出那个名字。

不过他也只是挑了挑眉毛，应了一声。

“是。”

“是什么，你是说实话，还是……”

赵君兰瞪大了眸子。

叶齐川伸手夹了片肉，没点头，但也没反驳。

睫毛轻颤，那双棕红的眼波光流转，朦胧的雾水在升腾的瞬间就被赵君兰狠狠抹开。

两支可怜的竹筷被丢出好几米远，竟是把排队的人群都吓得断流。

目送她离开，叶齐川环视一周。

“不好意思，没处理好，没事了，吃饭。”

语气一阵轻松。

魏涯松了口气，他可不喜欢看这样的戏。

大家重新拿起筷子，而辛奕则偏头打趣。

“啥事啊，看起来把人家伤得不轻。”

“这人家隐私，你打探个啥。”

李君姳撇开片青椒，夹起根细得可怜的肉丝儿，说。

“不值一提。”

叶齐川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下去，只抛出这么一句话来，思绪很快就回到了今早那场大难之中。

还待他再说些什么，须臾之间，四下窗户剧烈震动，伴随着巨大的风压，甚至有风从缝隙挤将进来，在所有人周身间流动，不过带来的并非凉爽，而是刺骨的寒，还有足以让人患上风湿病的水汽。

周围传来寥寥几声尖叫，更是让人心头一紧，傍晚本就昏暗的大堂更加阴森了起来。

好在没有持续多久，食堂就安静了下来。

除去穿墙而来的呼啸风声，堂内静得可怕，好像呼吸都与风声同步了一般。

“叮叮当……”

一阵动筷子的声音传来，好像上课的钟声，起跑的枪鸣，一下子这里又重归嘈杂。

“我迟早要被这个妖风搞得神经衰弱。”

就在不远的桌上，林永豪放下筷子，灌了口热汤。

林天明翻了个白眼。

“要这样阿越早疯了。”

旁边的丁越斜了他一眼。

“你们还是太年轻了，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早就习惯了。”

“你真能忍？要是我先一顿老拳再说。”

林永豪砸吧着嘴，问。

丁越闻言，下意识往斜前方看去。那个宽背肌眼镜男就坐在不远的桌子前，有说有笑。

两人目光一触即离。

“没什么，天明已经不是已经揍过他一顿了吗，辅导员也警告他了。”

“警告个屁，哪个系什么名字都没问。”

林天明撇嘴，夹了块豆皮，塞进嘴里。

“不过打人是有点舒服……哇，这特么是去年的豆皮吧？硬得跟木头一样。”

没去理会神色怪异的林天明，丁越转头看向窗外。

雨初霁，层云叠压，好像马上就要没过头顶。稍薄的云层现出些微亮斑，却并不明显。天空凝固了一般，整块板结在一起，就连连绵的风都不能动其分毫。

“你们都还剩多少件衣服。”

林永豪循声看过来，但丁越却并没有回头，只是紧紧盯着窗外。

“四五件吧，挂在外边的大多都被吹飞了。”

“我倒还剩九、十件。”

“你那都是T恤，两件当一件穿都能冷死。”

“那是你，晚上睡觉都能盖两床被子，怎么不冷死算了。”

两人又斗起嘴来，但这宿舍中的保留节目却并没有引起丁越的兴趣。

“希望别出事……”

他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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